“回家……”
這兩個字，對於陸天行和葉瀾來說，太遙遠了。
遠得像是一個上個世紀的夢。
他們看著陸玄。
看著這個已經成長為參天大樹的兒子。
眼中的淚光漸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現實的無奈。
“小玄。”
陸天行苦笑了一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半透明的手掌。
“我們……回不去了。”
“我們的肉身早在二十年前就毀了。”
“現在的我們，只是寄生在母艦核心裡的兩團資料流。”
“一旦離開這個高維能量場。”
“我們的意識體就會立刻消散。”
“就像剛才那個統帥一樣。”
“塵歸塵，土歸土。”
葉瀾也點了點頭。
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捨。
但更多的是滿足。
“能再見你一面。”
“能聽到你喊一聲爸媽。”
“能知道你過得好。”
“我們就知足了。”
“真的。”
“這就夠了。”
她伸出手，想要最後再摸摸兒子的臉。
哪怕觸碰不到。
“小玄。”
“既然你已經掌控了母艦。”
“那就帶著人類……”
“好好活下去。”
“別管我們了。”
說著。
兩人的身影開始變得更加淡薄。
那是心願已了後的自我解離。
執念散了。
魂也就散了。
“停。”
陸玄突然開口。
打斷了兩人這種“交代後事”的悲情氛圍。
他挑了挑眉。
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的表情。
“誰說你們回不去了？”
“誰說沒身體就不能活了？”
陸天行愣了一下。
“可是……”
“這是宇宙鐵律……”
“靈魂失去了載體，必然會……”
“那是以前。”
陸玄霸道地揮了揮手。
直接打斷了父親的科普。
“以前這片宇宙歸那個甚麼湮滅者管。”
“它定的規矩，那是它的事。”
“現在。”
陸玄指了指腳下。
指了指頭頂。
指了指這片浩瀚的星空。
“這裡。”
“歸我管。”
“我說能活。”
“閻王爺來了也得給我把生死簿改了！！”
嗡！！
話音剛落。
一股恐怖的氣息從陸玄身上爆發。
不是殺氣。
而是……生機。
那是神話境獨有的權能。
是【起源】的力量。
“爸，媽。”
“站好了。”
“別眨眼。”
“給你們變個魔術。”
陸玄深吸一口氣。
雙手猛地抬起。
對著虛空狠狠一抓。
“源來！！”
轟隆隆隆…………
整個核心大殿劇烈震動起來。
之前那場大戰中，湮滅者崩解後留下的、還沒來得及消散的七彩能量。
以及這艘母艦核心深處儲存的、足以孕育出一個新文明的龐大源質。
在這一刻。
受到了君王的召喚。
瘋狂地向著陸玄的掌心匯聚。
“滋滋滋……”
七彩的光芒在陸玄手中壓縮、旋轉、提純。
最後。
化作了兩團只有拳頭大小、卻散發著令人心悸波動的……
金色液滴。
那是“生命源液”。
是宇宙中最本源的造物材料。
一滴，就能讓枯骨生肉。
兩滴，就能重塑凡胎。
而陸玄手裡這兩團。
足夠造出兩個神！！
“【起源造物】。”
陸玄低喝一聲。
雙眼之中，碧綠色的生之規則瘋狂運轉。
“基因鎖……解鎖。”
“記憶讀取……”
“序列重組……”
他在讀取父母靈魂中的基因記憶。
那是刻在意識最深處的、關於“身體”的藍圖。
“身高、體重、骨骼密度……”
“血型、虹膜、指紋……”
“全部……”
“復刻！！”
啪。
陸玄雙手猛地合十。
將那兩團金色液滴拍散。
金光炸裂。
化作無數條金色的絲線。
在虛空中飛速編織。
那場景。
神聖而詭異。
先是骨骼。
白玉般的骨骼在虛空中生長、連線、閉合。
緊接著是內臟。
心臟開始跳動，肺葉開始張合，血管如同樹根般蔓延。
然後是肌肉。
紅色的肌纖維一層層覆蓋在骨骼上，充滿了力量的美感。
最後是面板。
細膩、紅潤、富有光澤。
僅僅是幾秒鐘的時間。
兩具完美無瑕的軀體。
就這麼憑空出現在了大殿之中。
一男一女。
看起來只有三十歲左右的樣子。
那是陸天行和葉瀾最巔峰、最年輕時的模樣。
“這……”
陸天行和葉瀾的意識體看傻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兩具懸浮在面前的肉身。
看著那熟悉的眉眼。
看著那連掌心的痣都一模一樣的細節。
這哪裡是魔術。
這是……
神蹟。
“還愣著幹甚麼？”
陸玄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種憑空造人、逆轉生死的手段。
哪怕是他現在的境界。
消耗也是巨大的。
“還要我請你們進去嗎？”
“快！！”
“趁熱！！”
陸玄吼了一聲。
陸天行和葉瀾這才如夢初醒。
兩人對視一眼。
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一抹不可置信的狂喜。
“走！！”
陸天行拉著妻子的手。
沒有任何猶豫。
兩道虛幻的意識體。
化作兩道流光。
直接衝進了那兩具剛剛誕生的肉軀之中。
嗡。
光芒一閃。
意識入體。
靈魂歸位。
大殿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陸玄緊張地看著那兩具漂浮的身體。
雖然他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
但這種事畢竟是第一次幹。
萬一排異反應怎麼辦？
萬一靈魂不相容怎麼辦？
“咚。”
一聲沉悶的心跳聲響起。
有力。
穩健。
緊接著。
是第二聲。
“咚。”
“咚咚。”
心跳聲越來越強。
像是戰鼓。
宣告著生命的回歸。
“呼……”
漂浮在左邊的男人。
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是二十年來。
第一口真正意義上的空氣。
雖然這大殿裡的空氣充滿了金屬味和焦糊味。
但在他鼻子裡。
卻是這世上最香甜的味道。
緊接著。
右邊的女人手指動了動。
那原本蒼白的面板。
迅速泛起了紅潤的血色。
那是血液在流動的證明。
陸玄屏住了呼吸。
死死地盯著兩人的眼睛。
一秒。
兩秒。
三秒。
終於。
那個男人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然後。
緩緩睜開。
黑色的瞳孔。
清澈。
深邃。
帶著一絲初醒的迷茫。
緊接著。
女人也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神先是渙散，然後迅速聚焦。
最後。
定格在了面前那個一臉緊張的黑髮青年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陸天行試著抬起手。
握了握拳。
感受著掌心中傳來的、那種實實在在的力量感。
感受著指尖劃過空氣時的觸感。
感受著心臟在胸腔裡撞擊肋骨的震動。
活著。
這是活著的感覺。
不是資料。
不是虛影。
是血肉之軀。
“小玄……”
葉瀾開口了。
這一次。
不再是那種隔著玻璃的虛幻聲音。
而是真實的、透過聲帶震動發出的、溫潤的人聲。
她伸出手。
顫抖著。
摸向陸玄的臉。
這一次。
沒有穿透過去。
指尖觸碰到了陸玄的面板。
溫熱的。
有些粗糙。
那是兒子的體溫。
“是真的……”
葉瀾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這一次。
不再是無形的悲傷。
而是滾燙的淚水。
順著臉頰滑落。
滴在陸玄的手背上。
燙得陸玄心裡發顫。
“媽。”
陸玄伸出手。
握住了母親貼在自己臉上的手。
緊緊地貼著。
“是真的。”
“都說了。”
“我現在的技術。”
“那是相當靠譜。”
陸玄咧嘴一笑。
想裝作輕鬆的樣子。
但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陸天行從半空中落下。
腳踏實地。
踩在金屬地板上。
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
骨節發出噼裡啪啦的爆響。
然後。
他大步走到陸玄面前。
伸出那雙有力的大手。
重重地拍在陸玄的肩膀上。
“好小子。”
陸天行的聲音洪亮。
中氣十足。
“比你老子強。”
“強多了！！”
陸玄看著這兩個活生生的人。
看著這兩個失而復得的至親。
心中的最後一塊大石。
終於落地了。
所有的拼搏。
所有的流血。
所有的生死一線。
在這一刻。
都值了。
“行了。”
陸玄抹了一把臉。
深吸一口氣。
平復了一下心情。
“身體有了。”
“人也齊了。”
他轉過身。
看向大殿外那片浩瀚的星空。
看向那個蔚藍色的家鄉。
“爸，媽。”
“咱們……”
“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