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大殿。
風停了。
光散了。
那些漫天飄灑的金色光塵,像是落幕的雪花,鋪滿了這片剛剛經歷過神戰的廢墟。
陸玄站在廢墟中央。
那一身黑金色的規則長袍,在剛才的激戰中甚至沒有沾染一絲塵埃。
但他此刻的腳步,卻有些沉重。
比面對千軍萬馬時還要沉重。
一步。
兩步。
他踩著破碎的金屬地板,走向大殿的最深處。
那裡。
有兩個虛幻的身影,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那是兩團意識體。
沒有實體,只有淡淡的輪廓。
但陸玄一眼就能認出來。
哪怕隔了二十年。
哪怕隔了一個宇宙。
哪怕他們的面容已經因為歲月的侵蝕而變得有些模糊。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樣貌。
“噠。”
陸玄停下了腳步。
距離那兩個身影,只有五米。
這個距離。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甚至不需要眨眼就能跨越。
但他卻不敢再往前走了。
近鄉情怯。
這兩個詞,以前陸玄只在書上看過。
覺得矯情。
現在。
他懂了。
那兩個身影也在看著他。
男的身材高大,雖然只是虛影,但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挺拔。
女的身形瘦削,長髮披肩,那是記憶中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母親。
只是此刻。
他們的臉上沒有重逢的喜悅。
只有……
愧疚。
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還有一種深深的、小心翼翼的恐懼。
像是在害怕。
害怕眼前這個已經成神的兒子,會用一種陌生的、怨恨的眼神看著他們。
沉默。
死一樣的沉默。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金屬冷卻時的“咔咔”聲。
終於。
那個男人的虛影動了動。
他張了張嘴。
聲音很輕。
很啞。
像是隔著厚厚的玻璃傳來。
“小……玄?”
兩個字。
陸玄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那個曾經在無數個夢裡出現過的聲音。
那個曾經教他騎車、教他打架、教他做人的聲音。
真的。
響起了。
陸玄沒有說話。
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們。
眼眶有些發紅。
但他拼命忍住了。
我是神話境。
我是人類的皇。
我不能哭。
至少……
不能先哭。
見陸玄不說話。
男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苦笑了一聲。
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女人。
女人早已淚流滿面。
雖然是虛影,沒有眼淚。
但那種悲傷的情緒,卻像是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這片空間。
“對不起。”
男人低下了頭。
不敢看陸玄的眼睛。
“我們……沒臉見你。”
陸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為甚麼?”
他問。
聲音有些沙啞。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
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
“因為是我們。”
“把你拽進了這個地獄。”
男人抬起手,指了指周圍的廢墟,指了指這個滿目瘡痍的世界。
“二十年前。”
“我們在地球失蹤。”
“其實是被‘系統’選中,強制徵召到了這裡。”
“我們反抗過。”
“掙扎過。”
“但最後……我們失敗了。”
男人的聲音在顫抖。
“我們成了它的電池。”
“成了它的算力單元。”
“我們本來應該死的。”
“但是……”
“我們不甘心。”
女人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我們不甘心就這樣變成一串資料。”
“我們想回家。”
“想回去看你。”
“那時候你才十歲啊……”
“你一個人在家裡,會不會餓著?會不會被人欺負?會不會……”
女人捂住了嘴。
泣不成聲。
男人接著說道。
“所以。”
“我們做了一個自私的決定。”
“我們利用系統的漏洞。”
“利用我們在核心區的一點許可權。”
“向地球……”
“傳送了召喚指令。”
陸玄依然沒有動。
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些真相。
他猜到過。
但親耳聽到父母說出來,那種衝擊力,依然讓他心臟抽痛。
“我們知道這很殘忍。”
男人抬起頭。
看著陸玄。
眼神中充滿了痛苦。
“把你從一個和平的世界。”
“強行拽到這個充滿了怪物、殺戮、死亡的末世。”
“讓你去面對那些我們都無法戰勝的敵人。”
“讓你去承擔拯救文明的重擔。”
“這太沉重了。”
“這對你不公平。”
“你是我們的兒子。”
“我們本該保護你。”
“可最後……”
“卻是我們親手把你推向了深淵。”
男人說著說著。
腰彎了下去。
那個曾經在陸玄心中頂天立地的父親。
此刻。
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罪人。
“你恨我們也罷。”
“怨我們也罷。”
“甚至……”
“殺了我們,拿走最後這點源質也罷。”
“只要你……”
“能活下去。”
男人閉上了眼睛。
等待著陸玄的宣判。
大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陸玄看著這兩個瑟瑟發抖的靈魂。
看著這兩個為了人類文明犧牲了一切,卻在面對兒子時卑微到了塵埃裡的父母。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輕。
他邁開步子。
一步一步。
走到了兩人面前。
“恨?”
陸玄歪了歪頭。
像是在思考這個字的意思。
“在地球的那十年。”
“確實挺難熬的。”
他輕聲說道。
像是老朋友之間的閒聊。
“你們失蹤後。”
“親戚們像躲瘟神一樣躲著我。”
“家裡的房子被收走了。”
“存款被凍結了。”
“我一邊打工,一邊上學。”
“還要一邊滿世界找你們。”
聽到這裡。
女人的虛影顫抖得更厲害了。
她伸出手。
想要摸摸陸玄的臉。
卻又不敢觸碰。
“我找了私家偵探。”
“找了國際刑警。”
“甚至去求過算命的瞎子。”
“每一次有無名屍體被發現,我都要跑去認領。”
“那種滋味……”
“確實不好受。”
陸玄嘆了口氣。
“那時候。”
“我確實想過。”
“如果找到了你們。”
“一定要狠狠地揍老爸一頓。”
“問問他為甚麼不帶我走。”
陸玄頓了頓。
看著父親那張慘白的臉。
嘴角的笑意卻越來越濃。
“但是。”
“到了這裡之後。”
“我發現這筆買賣……”
“好像也不虧。”
陸玄攤開手。
展示著自己這具完美的神軀。
展示著周圍那臣服於他的規則之力。
“在地球。”
“我只是個沒車沒房沒存款的‘三無青年’。”
“每天為了幾千塊錢的工資累死累活。”
“還要看老闆臉色。”
“但是在這裡。”
“我是第九局的局長。”
“是人類的英雄。”
“是神話境的強者。”
“我跺一跺腳,整個星球都要抖三抖。”
陸玄伸出手指。
開始算賬。
“而且。”
“我還找了個老婆。”
“很漂亮。”
“很能打。”
“雖然脾氣有點臭,但是對我很好。”
“還有一幫過命的兄弟。”
“還有一個……”
陸玄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雖然有點坑,但是關鍵時刻還算靠譜的系統。”
“最重要的是。”
“我找到了你們。”
陸玄看著父母。
眼神清澈。
沒有一絲陰霾。
“在這個地獄模式的世界裡。”
“我把失去的東西。”
“一樣一樣地拿回來了。”
“甚至……”
“拿回來的更多。”
“所以。”
陸玄上前一步。
張開雙臂。
直接穿過了那層隔閡。
狠狠地。
抱住了那兩個虛幻的身影。
哪怕沒有實體。
哪怕懷裡只有冰冷的空氣。
但他抱得很緊。
很用力。
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空缺。
全部填滿。
“爸。”
“媽。”
陸玄把頭埋在父親虛幻的肩膀上。
聲音有些哽咽。
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輕鬆。
“這筆生意。”
“咱們賺了。”
“別自責了。”
“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們。”
“真的。”
“從來沒有。”
父親的身體僵住了。
母親的哭聲停滯了。
他們愣愣地感受著那個穿透了靈魂的擁抱。
感受著兒子身上傳來的、那種久違的、名為“家”的溫度。
“小玄……”
父親的聲音終於崩潰了。
他伸出那雙顫抖的手。
虛虛地環住了陸玄的背。
“好孩子……”
“好孩子……”
母親更是直接撲進了陸玄的懷裡。
放聲大哭。
這一次。
不是因為愧疚。
而是因為釋然。
因為幸福。
“爸,媽。”
陸玄抬起頭。
臉上掛著淚痕。
卻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
他鬆開手。
看著兩人。
一字一頓地說道。
“任務完成了。”
“怪打完了。”
“現在。”
“我來接你們……”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