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大殿內。
空氣彷彿凝固了。
只有那一聲聲沉穩有力的心跳,在空曠的廢墟中迴盪。
那是新生的律動。
是失而復得的奇蹟。
陸玄站在原地。
他的雙臂依然保持著擁抱的姿勢。
懷裡。
不再是冰冷的空氣。
不再是虛無的資料流。
而是實實在在的、有溫度的血肉之軀。
“媽……”
陸玄把頭深深地埋在母親的頸窩裡。
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了避風港。
鼻尖縈繞著那股熟悉的味道。
哪怕是剛剛重塑的軀體,哪怕沒有經過歲月的沉澱。
但那是靈魂的味道。
是刻在他基因深處的、名為“母親”的氣息。
騙不了人。
葉瀾緊緊地摟著陸玄的背。
她的手指顫抖著,隔著那件黑金色的長袍,用力地抓著兒子的脊背。
指節發白。
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思念,全部揉進這具身體裡。
“小玄……”
“我的小玄……”
她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這兩個字。
聲音哽咽。
淚水早已打溼了陸玄的肩膀。
那是滾燙的。
真實的水分。
不再是模擬的訊號。
一旁。
陸天行看著擁抱在一起的母子倆。
這個曾經在異星戰場上殺得七進七出的鐵血漢子。
此刻。
眼眶通紅。
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兩人的背。
手舉在半空,卻又停住了。
他在顫抖。
他看著自己那雙寬厚的手掌。
看著掌心清晰的紋路。
哪怕已經過去了十分鐘,他依然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真的……
活過來了?
從一串即將消散的程式碼。
變成了人?
“老陸!!”
陸玄突然抬起頭。
從母親的懷抱裡掙脫出來。
他看著愣在原地的父親,咧嘴一笑。
臉上掛著淚痕,卻笑得像個傻子。
“愣著幹甚麼?”
“過來啊!!”
陸玄伸出一隻手。
一把抓住了陸天行的手腕。
用力一拉。
“呃……”
陸天行猝不及防。
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直接撞進了那個擁抱裡。
一家三口。
緊緊地。
死死地。
抱在了一起。
沒有語言。
不需要語言。
在這個瞬間。
所有的苦難,所有的折磨,所有的生死離別。
都被這個擁抱擠碎了。
只剩下心跳聲。
咚。
咚。
咚。
三個人的心跳,慢慢地重疊在了一起。
變成了一個頻率。
良久。
陸天行深吸了一口氣。
他鬆開手。
往後退了半步。
那雙虎目死死地盯著陸玄。
上下打量。
從頭頂看到腳底。
又從腳底看到頭頂。
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缺失,一眼補回來。
“好小子。”
陸天行抬起拳頭。
對著陸玄的胸口,不輕不重地錘了一拳。
“砰。”
聲音沉悶。
“這一身腱子肉,練得不錯。”
陸天行咧開嘴。
笑得豪邁。
“比你老子當年強。”
“那是。”
陸玄挺了挺胸膛。
一臉得意。
“也不看看是誰的種。”
“那是必須的。”
陸天行大笑。
笑聲震得周圍的廢墟都在掉渣。
“行了。”
葉瀾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她看著這兩個互吹的男人,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但下一秒。
她的目光凝固了。
定格在了陸玄的頭上。
剛才因為激動,因為擁抱,她沒有注意。
現在分開了。
藉著大殿裡殘存的微光。
她看清了。
陸玄那一頭原本烏黑濃密的長髮。
此刻。
竟然有一半……
是白的。
不是那種老年人的灰白。
而是一種失去了所有生機、枯敗如雪的慘白。
尤其是在鬢角和髮梢。
白得刺眼。
“小玄……”
葉瀾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顫抖著伸出手。
輕輕撫摸著陸玄鬢角的那縷白髮。
指尖觸碰到的。
不再是順滑的髮絲。
而是一種乾枯、脆弱的觸感。
像是秋天枯死的野草。
一碰就斷。
“這是……”
葉瀾的聲音在發抖。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陸玄的眼睛。
“你的頭髮……”
“怎麼白了?”
“你才三十歲啊……”
“怎麼會……”
陸天行也愣住了。
剛才只顧著高興,沒注意這些細節。
現在一看。
他的心像是被針狠狠地紮了一下。
作為曾經的覺醒者。
作為在這個地獄裡掙扎了二十年的戰士。
他太清楚這意味甚麼了。
這不是染髮。
也不是少白頭。
這是……
生命力透支。
“剛才那一戰……”
陸天行看著陸玄。
聲音低沉。
帶著一絲壓抑的痛楚。
“你為了打破那個防火牆。”
“為了搶奪控制權。”
“是不是……”
“燒了命?”
陸玄愣了一下。
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啊……”
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這個啊。”
“沒事。”
“剛才那老東西皮太厚,不用點狠招破不了防。”
陸玄說得輕描淡寫。
“就是稍微超頻了一下。”
“有點副作用。”
“養兩天就好了。”
“養兩天?”
葉瀾的眼淚又下來了。
她死死地抓著那縷白髮。
心疼得像是被人剜了一塊肉。
“這可是生命本源啊!!”
“你這孩子……”
“你是拿命在拼啊!!”
“為了救我們……”
“你把自己的命都燒了一半……”
葉瀾泣不成聲。
她看著陸玄那張雖然年輕、卻透著一股滄桑的臉。
看著那刺眼的白髮。
那種愧疚感,再次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是我們拖累了你……”
“是我們沒用……”
“媽!!”
陸玄有些無奈。
他最怕女人哭了。
尤其是老媽。
“都說了沒事。”
“真的。”
“你看我現在不是活蹦亂跳的嗎?”
陸玄原地蹦了兩下。
還展示了一下肱二頭肌。
“壯得跟牛一樣。”
“可是頭髮……”
葉瀾依然抓著不放。
那是母親的執念。
在她眼裡。
兒子哪怕掉了一根頭髮都是大事。
更何況是白了一半。
“哎呀。”
陸玄嘆了口氣。
他看著母親那雙紅腫的眼睛。
看著父親那張滿是自責的臉。
心中一軟。
“行吧。”
“本來想留個‘奶奶灰’趕個時髦的。”
“既然你們不喜歡。”
“那就……”
“變回來。”
陸玄退後一步。
臉上的嬉皮笑臉收斂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那是屬於“神”的威嚴。
“看著啊。”
陸玄抬起右手。
打了個響指。
“啪。”
清脆的聲音在大殿裡響起。
緊接著。
一股碧綠色的光芒,順著陸玄的指尖流淌而出。
那是【生】的規則。
是起源級的生命源質。
“回溯。”
陸玄輕吐兩個字。
嗡……
綠光瞬間覆蓋了他的全身。
尤其是頭部。
肉眼可見的。
那一縷縷枯敗的白髮,像是喝飽了水的枯木。
瞬間煥發出了生機。
白色褪去。
黑色蔓延。
僅僅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一頭刺眼的白髮。
重新變得烏黑油亮。
甚至比之前更有光澤。
連帶著陸玄面板上的一些細微的傷痕、皺紋。
也在這一瞬間。
全部消失。
整個人看起來。
就像是剛剛剝了殼的雞蛋。
嫩得能掐出水來。
“這……”
葉瀾看呆了。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摸。
滑的。
軟的。
充滿彈性的。
“黑了?”
“真的黑了?”
葉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怎麼可能……”
“透支的生命力還能補回來?”
“這不是違背常理嗎?”
陸玄捉住母親的手。
放在嘴邊親了一下。
然後看著父母。
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媽。”
“爸。”
“你們要適應一下。”
“現在的我。”
“不是以前那個為了幾千塊錢發愁的窮小子了。”
陸玄指了指頭頂。
指了指這片天地。
“在這個地方。”
“我就是規則。”
“我就是道理。”
“我想怎麼樣……”
“就怎麼樣。”
陸玄的聲音不大。
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霸氣。
“別說染個頭發。”
“就算是我想返老還童變成三歲小孩。”
“也就是一個念頭的事。”
陸天行看著兒子。
眼神複雜。
有震驚。
有欣慰。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驕傲。
“好。”
“好!!”
陸天行重重地點了點頭。
“看來這二十年。”
“你是真的長大了。”
“長到了我們都要仰望的高度。”
溫馨的氣氛在大殿裡流淌。
一家三口。
久別重逢。
似乎有說不完的話。
然而。
老天爺似乎並不想讓他們在這個鬼地方敘舊。
“嗡…………”
突然。
腳下的地板猛地震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輕微的晃動。
而是劇烈的、像是地震一樣的顛簸。
“咔嚓!!”
頭頂的一塊巨大的金屬板掉了下來。
砸在離三人不遠的地方。
激起一片煙塵。
“怎麼回事?”
陸天行臉色一變。
那是戰士的本能。
身體瞬間緊繃。
把葉瀾護在了身後。
“地震?”
“這裡是太空,哪來的地震?”
“嘟……嘟……嘟……”
刺耳的警報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都要淒厲。
整個大殿的燈光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瘋狂閃爍。
【警告!!】
【警告!!】
【檢測到最高指揮官生命體徵消失。】
【檢測到核心控制權被非法篡改。】
【檢測到母艦結構性損傷超過80%。】
【根據帝國最高安全協議……】
【啟動終極自毀程式。】
冰冷的機械音在大殿裡迴盪。
不再是那種恭敬的語氣。
而是變成了毫無感情的死亡宣判。
【自毀倒計時:300秒。】
【反物質引擎即將過載。】
【請所有人員立即撤離。】
【重複。】
【請立即撤離。】
“自毀?!”
陸天行瞳孔一縮。
“該死!!”
“那個湮滅者還在系統底層留了一手!!”
“一旦它死了,母艦就會陪葬!!”
他猛地轉頭看向陸玄。
“小玄!!”
“快走!!”
“這艘船的動力爐是反物質泯滅堆!!”
“一旦爆炸,半個星系都會被炸平!!”
陸玄皺了皺眉。
他抬頭看了一眼虛空中那個正在瘋狂跳動的紅色倒計時。
【298……297……】
“真麻煩。”
陸玄撇了撇嘴。
“死了都不讓人安生。”
他一把拉住父母的手。
掌心之中。
金色的能量瞬間湧動。
化作一個球形的護盾。
將三人包裹在內。
“走。”
陸玄沒有廢話。
“先出去再說。”
“回家吃飯這事兒。”
“看來得換個地方了。”
轟隆隆隆…………
又是一陣劇烈的震動。
大殿的牆壁開始崩塌。
無數管線斷裂,噴射出致命的電火花。
這艘橫行宇宙五千年的巨獸。
正在走向它的末路。
而在那崩塌的廢墟中。
一道金色的流光。
護著三個身影。
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