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挺紅的！”
陳都菱說，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擔憂。
“要不要叫王醫生再來看看？”
…..
“等一下。”
李思央的聲音。
他的語氣和剛才不一樣了。
剛才是一種隨意的、帶著一點慵懶的平靜，現在這個聲音裡多了一些甚麼。
一些祝絮丹分辨不出來的、微妙的、像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事情的、帶著一點點笑意的。
“我看看。”
椅子吱呀一聲。他站起來了。
祝絮丹能感覺到他靠近了。
他的影子從她的頭頂移過來，遮住了日光燈慘白的光。
她閉著眼睛，但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感變得更強烈了。
更近，更清晰，更無法忽視。
她能聞到他身上氣息，比剛才更濃了一些，因為他離得更近了。
她聽見他微微彎腰的時候衣服發出的悉索聲。
她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很近。
近到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
很輕的，很淡的，帶著一點點好聞的味道。
那個氣息拂過她的額頭，像一陣微風，吹動了她額前的碎髮。
她的睫毛又動了一下。
這次不是驚嚇，是他的呼吸拂在她面板上的時候，一種本能的、控制不住的、細微的顫動。
她的睫毛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在閉著的眼皮上輕輕扇動了兩下，然後又歸於靜止。
很短。
很快。
如果不是正盯著她的臉看，絕對不會注意到。
但李思央正盯著她的臉看。
祝絮丹在毯子底下，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湧。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燃燒，耳朵在燃燒，脖子在燃燒，整個人都在燃燒。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不穩。
雖然她拼命地控制，但吸氣的時間開始變短，呼氣的節奏開始紊亂。
她在心裡瘋狂地祈禱。
不要發現！！
不要發現！！
不要發現！！
…..
但她的睫毛又動了一下。
……
這次比剛才更明顯。
不是那種本能的細微顫動，而是那種我想睜開眼睛看看但我知道不能睜的、掙扎的、帶著意志力的、想要突破某種限制的顫動。
她的睫毛在閉著的眼皮上跳動了兩下，像是一條被困在網裡的魚在做最後的掙扎。
…..
然後她感覺到李思央直起身了。
他的影子從她的臉上移開，日光燈的光重新照在她的眼皮上，慘白慘白的。
“怎麼樣？”
孫芊問，聲音裡帶著緊張。
“到底要不要叫醫生？”
…..
沉默。
大概三秒鐘的沉默。
然後李思央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不用。她沒事。”
……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篤定。
不是醫生的那種專業判斷的篤定，是一種我已經看明白了的。
帶著一點點笑意的篤定。
……
但那個笑意藏得很深。
深到孫芊和陳都菱完全沒有聽出來。
……
“你確定？”
孫芊還是不太放心。
“她的臉好紅啊，剛才還沒這麼紅的！！”
……
“可能是毯子太厚了，悶的。”
李思央的聲音淡淡的。
“讓她透透氣就好了。”
……
他說悶的兩個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了一點。
很輕的一點。
如果不是祝絮丹在毯子底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聲音上。
她也不會注意到。
但她在。
她注意到了。
她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做出了一個判斷。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在裝睡！！
…..
那個悶的不是對孫芊說的，絕對是對她說的。
他在告訴她。
我知道你醒了，我知道你在裝，但我不會拆穿你！！！
……
祝絮丹的睫毛在毯子底下又顫動了一下。
這次的顫動不是本能的，不是掙扎的，是一種完了被發現了的，帶著一點認命的、自暴自棄的顫動…..
……
“那……把毯子掀開一點？”
孫芊說著就伸手要掀毯子。
“別。”
李思央的聲音比剛才快了一點。
“讓她蓋著。”
“剛流完鼻血，體溫不穩定，彆著涼。”
……
他的手比孫芊的手更快。
擋了一下。
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毯子的邊緣，把孫芊的手隔開了。
…..
那個動作很快。
快到孫芊都沒反應過來。
但祝絮丹感覺到了。
毯子被他的手指輕輕壓了一下，在肩膀的位置，很輕的力道，像是拍了拍她，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然後他的手收回去了。
“那我們……”
孫芊猶豫了一下。
“要不先出去？讓她繼續睡？”
…..
“嗯。”
李思央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平靜的、淡淡的調子。
“讓她睡吧。”
……
椅子被推回原位的聲響。
腳步聲。三個人的。
孫芊的噠噠噠，陳都菱的安靜，還有李思央的沉穩均勻。
走到門口的時候，李思央停了一下。
…..
“對了。”
李思央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休息室的每一個角落。
“牛奶給她放茶几上了，醒了記得讓她喝。”
…..
“好。”
孫芊點頭。
…..
然後門關上了。
……
腳步聲漸漸遠去。
……
噠噠噠，安靜，沉穩均勻。
三種節奏，三種頻率，在走廊裡混在一起，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片場的嘈雜聲裡。
休息室裡又恢復了安靜。
祝絮丹躺在沙發上，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
她的臉還是紅的。
很紅很紅！！
從顴骨到耳根，從耳朵到脖子，一整片都是滾燙的紅色。
她在毯子底下慢慢地、慢慢地睜開眼睛。
她的睫毛在日光燈的光線下微微顫動，像兩隻剛從繭裡爬出來的蝴蝶，試探著這個世界的光亮。
她盯著毯子的棉布紋理看了很久。
然後她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聲音小到連她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他知道我在裝睡吧？”
……
“他知道……！！”
…..
她把毯子重新拉過頭頂，整個人縮在裡面。
但她沒有閉眼睛。
她在毯子底下，看著黑暗的、溫暖的、帶著自己體溫的小小空間，嘴角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像是完了被發現了的認命。
又像是他沒有拆穿我的慶幸。
又像是某種她自己都沒有完全弄明白的、從心底深處慢慢浮上來的、帶著一點點甜味的、軟軟的、暖暖的東西。
她的睫毛在黑暗中又顫動了一下。
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很輕。
很輕……
這也算屬於兩人的秘密了吧。
祝絮丹甜蜜的想道。
要不，威脅一下自己？
你也不想醒了的事情被孫芊他們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