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絮丹是被一陣消毒水的氣味嗆醒的。

不是那種醫院裡濃烈的、帶著死亡氣息的消毒水味，是醫務室常備的那種溫和的、帶著一點檸檬香的醫用酒精。

…..

她的意識像一條從深水裡慢慢浮上來的魚，一點一點地接近水面。

先是觸覺回來了，接著後背下面是沙發墊柔軟的觸感，脖子上墊著一個靠枕，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毯子的邊緣被人仔細地掖在了她的肩膀兩側。

然後是聽覺。

遠處片場傳來模模糊糊的嘈雜聲，有人在搬道具，金屬碰撞的叮噹聲隔著幾道牆傳過來。

最後是視覺。

她睜開眼睛，看見了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的光慘白慘白的，照得她眼睛發酸。

她眨了幾下眼睛，視線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

天花板上有一個小小的水漬印記，形狀像一朵雲。

她盯著那朵雲看了大概五秒鐘，大腦像一臺老舊的電腦在緩慢地重啟。

然後…….

所有的記憶像被捅破的水壩一樣，轟地一下全部湧了回來。

巷子。

壁咚。

李思央的臉。

鼻血。

洶湧的、止不住的、像擰開了水龍頭的鼻血。

她低頭看見血滴在黑色皮衣的胸口上。

李思央的手指，長的，骨節分明的，覆在她手背上的。

剛才托住她的下巴，他捏住自己的鼻翼，他說抬頭。

他說用力按一會兒…..

……

祝絮丹猛地坐了起來。

動作太猛，大腦供血跟不上，眼前一黑，又咚地一聲倒了回去。

後腦勺砸在靠枕上，靠枕被她砸扁了，裡面的蕎麥殼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捂著額頭，躺在沙發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完了。

全完了！！！

全劇組都看見她對著李思央流鼻血了。

不是那種哎呀天氣太乾了的鼻血，是那種洶湧的、止不住的、像是在拍武俠片裡中毒了才會有的鼻血。

流到暈過去了…..

……

暈過去之前還被人抱住了。

被人抱住了之後還在人家懷裡暈過去的。

而且那個人是李思央。

而且她暈過去之前最後的意識是他的心跳聲。

此刻一股浪漫的氣息蔓延全身。

祝絮丹感覺像是甚麼偶像劇的橋段。

祝絮丹立刻把薄毯拉過頭頂，整個人縮在裡面，蜷成一隻蝦米的形狀。

她的臉在毯子底下燒得發燙，熱度從臉頰蔓延到耳朵，從耳朵蔓延到脖子，從脖子蔓延到胸口，整個人像是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烤箱裡，從裡到外都在冒煙。

她的鼻子上還塞著止血棉。

呼吸的時候能聞到醫用紗布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點幹掉的血腥氣。

她伸手摸了摸鼻子下面的位置。

血跡被擦乾淨了，面板是光滑的，但還殘留著一點點粘膩的觸感，像是被人用溼巾仔細地擦拭過。

誰擦的？

是李思央嗎？

……

祝絮丹在毯子底下又狠狠地閉上了眼睛。

……

“絮丹姐？”

隨後孫芊的聲音從門口傳進來，小心翼翼的，帶著一點試探。

祝絮丹沒有動。

她趕忙把自己縮得更緊了，薄毯被她拽得嚴嚴實實的，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露在外面。

…..

“絮丹姐，你醒了嗎？”

孫芊隨後走了進來。

在劇組，孫芊和祝絮丹以及陳都菱三個，女一、女二、女三，也算混熟了。

建立了不錯的友誼。

……

祝絮丹還是沒有動。

她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此刻，她不想面對孫芊、陳都菱。

……不想面對蘇永朋。

……不想見任何一個人……

……

浪漫之後。

祝絮丹感覺到了羞恥。

劇組的人一定在笑她。

他們會把這件事當成片場的談資，在吃飯的時候聊，在等戲的時候聊，在收工之後喝酒的時候聊。

他們會說。

你聽說了嗎祝絮丹拍那條壁咚戲的時候對著李思央流鼻血了。

然後聽的人會瞪大眼睛說。

不會吧真的假的。

然後他們會說。

真的，流了好多，都暈過去了。

然後聽的人會捂著嘴笑。

說李思央到底是有多帥啊能把人帥暈！

……

祝絮丹想到這裡，在毯子底下狠狠地咬住了嘴唇。

都怪李思央！

都怪他長那麼好看！

……

都怪他。

都怪他為甚麼這麼帥？

……

祝絮丹越想越氣。

是那種我明明不想這樣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

對自己無能狂怒的、找不到出口的、憋在胸腔裡快要爆炸的氣。

她氣李思央，更氣自己。

氣自己沒出息，氣自己像個花痴一樣對著人家流鼻血。

氣自己好歹也是一個專業的演員、演過那麼多戲、和那麼多男演員合作過、怎麼偏偏就對著李思央控制不住。

氣李思央長這麼帥，還這麼有魅力。

跟個傳說中的魅魔一樣。

……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以前拍戲的時候，面對男演員。

她知道那是工作，她知道鏡頭一開她是角色、鏡頭一關她是她自己，她從來不會把角色和現實混在一起。

可為甚麼偏偏碰到李思央以後。

……

為甚麼靠近他的時候她的心跳會加速？

為甚麼看著他的眼睛的時候她會大腦空白？

為甚麼他碰到她的時候她會全身發燙？

為甚麼他的味道會讓她覺得安心？

為甚麼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會記得那麼清楚？

為甚麼她一想到他的名字鼻子就開始發癢？

為甚麼？

……

祝絮丹在毯子底下睜開眼睛，盯著薄毯的棉布紋理，一個答案在心底浮上來，又沉下去，又浮上來，又沉下去。

她知道那個答案是甚麼。

她只是不想承認。

因為一旦承認了，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

對。

她對李思央有感覺。

不是角色對角色的感覺，不是黎吧啦對許弋的感覺，是祝絮丹對李思央的感覺。

這傢伙？

為甚麼這麼迷人？

……

而且他還這麼貼心。

不過。

也許他對任何人都這樣，換了是孫芊、是陳都菱、是任何一個女演員流鼻血，他都會做同樣的事。

所以，或許他不是對自己偏照顧吧。

…..

想到這裡，祝絮丹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不是要流鼻血的那種酸，是要哭的那種酸。

她把臉埋進薄毯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

自己該怎麼辦？

丟人丟到家了！

接下去去片場該怎麼面對所有人，

特別還有李思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