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地,黑石城。
昔日喧囂混亂的坊市長街,如今冷清了大半。
街道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灰,那是遠處絕域偶爾吹來的、蘊含陰煞之氣的塵埃。
不少店鋪大門緊閉,門板上貼著“東主有急,暫停營業”或“遷往他處”的告示。
還在營業的幾家,葉門可羅雀,掌櫃夥計無精打采。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末日將臨的惶惑,以及資源匱乏引發的躁動。
“聽說了嗎?金刀會的人昨天和鐵劍門的人火併了,就為了一條廢棄的小型下品靈脈開採權,兩邊死了十幾個築基……”
“正常,現在靈氣濃郁點的地方都被盯死了。
五大勢力的人只在絕域外圍佈陣,哪管我們這些散修的死活。”
“要不……咱們也去絕域邊緣碰碰運氣?聽說雖然危險,但偶爾能挖到被魔氣浸染的礦石,有些魔道修士和煉器師高價收……”
“呸!找死別拉上老子!那地方的金丹前輩都不敢輕易深入,築基進去,十死無生!”
類似的對話,在黑石城殘存的酒肆、茶館角落低聲流傳。
資源緊張,生存壓力驟增,使得惡地本就脆弱的秩序更加岌岌可危。小規模的衝突、劫掠、爭奪,在邊緣區域不斷上演。
而原先惡地的一些較大勢力,要麼已經開始搬遷核心人員與資源,要麼則在觀望五大勢力的動向,暗中積蓄力量,準備在新的混亂中攫取利益,或是……乾脆依附某一方。
曾經相對獨立的“惡地”,在葬神谷這場驚天變故的衝擊下,正不可避免地走向分崩離析,其格局將被徹底重塑。
……
北域,天狐皇朝,青丘聖境深處。
閉關靜室的門,無聲開啟。
蘇憐心緩步走出,依舊是一襲月白寢衣,赤著雙足,但臉上的蒼白已褪去不少,氣息也恢復了些許悠長,只是眼神深處,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燃燒一條血脈狐尾的本源,絕非短時間能夠彌補。
靜室外,胡靈兒早已恭敬等候,手中捧著一套嶄新的、繡著暗金色天狐紋飾的宮裝長裙。
“皇主。”胡靈兒上前,欲伺候更衣。
蘇憐心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胡靈兒身上,帶著一絲審視。片刻,她忽然開口:
“靈兒,運轉你的《天狐幻心訣》,讓本宮看看你近日進境。”
胡靈兒微微一怔,不敢多問,依言運轉功法。
她閉上雙眼,周身泛起淡淡的、帶著稚嫩靈動的粉色光華,身後三條狐尾虛影清晰浮現,輕輕擺動,空氣中似乎有若有若無的馨香瀰漫。
蘇憐心靜靜看著,鳳眸中神色變幻。
她看得並非胡靈兒的修為深淺,而是其功法運轉時,那血脈本源自然散發出的、極其隱晦的一絲獨特韻律。
這韻律……與她自身,有六七分相似。與記憶中那個人,更有八九分契合。
“可以了。”蘇憐心淡淡開口,打斷了胡靈兒的運功。
胡靈兒收斂氣息,睜開眼,有些忐忑地看著蘇憐心。
“不錯,進境尚可。”
蘇憐心語氣聽不出喜怒,轉身向殿外走去,
“陪本宮去‘幻月池’走走。”
“是。”胡靈兒連忙捧著衣物跟上。
幻月池位於蘇憐心寢宮後方,是一方引入月華靈泉的池水,池畔種滿奇花異草,靈氣氤氳,是靜心寧神的絕佳之處。
蘇憐心屏退左右侍女,只留胡靈兒一人在側。她走到池邊,看著水中倒映的絕美容顏與漫天星斗,忽然問道:
“靈兒,你可還記得你母親的模樣?”
胡靈兒身體一顫,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
“靈兒……靈兒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很小時,母親便因病去世。”
“病了?”蘇憐心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略帶嘲諷的弧度,但很快隱去,
“你母親,名喚蘇清漪,是本宮一母同胞的四姐。”
胡靈兒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與難以置信。
她從小在青丘坊長大,雖知自己與坊主胡三娘同屬天狐一族,且似乎血脈不凡,但從未想過自己的生母,竟是當今皇主的親姐姐!
“很驚訝?”
蘇憐心沒有看她,依舊望著池水,
“清漪姐天資卓絕,尤擅幻術與推演,當年在族中聲望,甚至一度超過本宮。
可惜……她性子太烈,也看得太清。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她心灰意冷,自請外放,嫁給了你父親——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狐族散修,隱居在靠近惡地的邊緣地帶。
再後來……”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她並非病死。是生產你時,遭了暗算,傷了本源,又強行動用禁術為你遮掩血脈異象,最終油盡燈枯。”
胡靈兒如遭雷擊,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一步,淚水無聲滑落。
“暗算……是誰?”她聲音顫抖,帶著刻骨的恨意。
蘇憐心轉過身,看著淚流滿面的少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具體是誰,本宮當年也未能完全查清。線索指向幾個對頭,但也可能另有隱情。
你母親臨終前,以秘法傳訊於胡三娘,囑託她將你帶走,隱姓埋名,遠離皇朝漩渦。
胡三娘……她當年亦因某些緣故,與你母親交好,又對皇朝有些心結,便帶你去了惡地,開了青丘坊。”
“胡三孃的本事,本宮清楚。她能在那混亂之地立足,並將你安然撫養至今,已是不易。”
蘇憐心走到胡靈兒面前,伸出纖指,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痕,動作罕見的帶著一絲溫和,
“本宮將你接回,一是你血脈特殊,流落在外終非長久之計,二是……有些風雨,或許快要來了。
皇朝之內,也未必安全,但在本宮身邊,總能護你一二。”
她看著胡靈兒清澈眼眸中倒映的自己,緩緩道:
“你身上,有你母親留下的封印,遮掩了你真正的血脈濃度與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