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直身體,望向宮殿某個方向的虛空,彷彿能穿透無盡距離,看到那座位於惡地與北域緩衝地帶的“青丘坊”。
“三姐……”
她低聲喃喃,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片不知何時出現在手中的粉色桃花瓣,
“當年你負氣離去,隱居那混亂之地,開設青丘坊,究竟是為了避開皇朝紛爭,還是……在守著甚麼?或者說,在等甚麼人?”
“是巧合,還是……你早就知道甚麼?”
“這一次,葬神谷下的魔龍,上古的恩怨……似乎,很多東西,又開始浮出水面了。”
她指尖的桃花瓣無聲粉碎,化作點點靈光消散。
“傳訊給邊境的‘影衛’,加強對‘絕地’方向的監控,若有異常,尤其是與當年‘那件事’或‘那個人’有關的線索,立刻報我。”
“是。”
空無一人的宮殿角落,傳來一聲低沉模糊的回應。
……
東域,劍神殿。
主峰“天劍峰”之巔,雲霧繚繞,一座古樸大氣的青色殿宇坐落其上,匾額上“劍心殿”三個大字銀鉤鐵畫,散發著凌厲劍意。
此刻,殿門緊閉。
殿內,並非只有陸青冥一人。
上首並排坐著三位氣息晦澀如淵的老者。他們鬚髮皆白,面容古拙,或閉目養神,或輕撫長鬚,周身並無迫人氣勢,但坐在那裡,便彷彿是三柄收斂了所有光華、卻足以鎮壓天地的絕世古劍。
劍神殿三位太上長老,皆是元嬰後期的大劍修,是宗門真正的定海神針,輕易不會露面。
陸青冥換了一身乾淨青袍,但臉色依舊蒼白,氣息虛浮,境界赫然已跌落至金丹大圓滿,且根基動盪,遠不如真正的金丹大圓滿修士凝實。
他恭敬地站在下首,將葬神谷之事的經過,從李月仙傳訊,到他與蘇憐心聯手惡戰,再到最後燃燒本源、引發空間坍塌暫時封印通道的細節,原原本本,事無鉅細地彙報了一遍,沒有絲毫隱瞞。
殿內寂靜,只有陸青冥平靜卻帶著虛弱的聲音迴盪。
良久,坐在最中間那位,面容最為蒼老、眉心有一道淺淺劍痕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眸並不明亮,反而有些渾濁,但目光所及,卻彷彿能洞徹人心。
“化神魔龍,跨界而來……‘九幽鎮魂大陣’下,果然鎮壓著大凶之物。上古卷宗記載無誤。”
蒼老的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感,
“青冥,你做得對。縱使燃燒本源,跌落境界,能阻此魔完全降臨,便是大功。
宗門不會虧待有功之臣,療傷復原、重登元嬰的資源,庫藏會為你敞開。”
“謝太上長老。”
陸青冥躬身。
左側那位面如重棗的老者沉聲道:
“與天狐皇朝蘇憐心聯手,此事也無不可。
面對此等域外大魔,需摒棄前嫌。她能燃燒血脈狐尾助你,這份人情,我劍神殿記下了。”
右側那位一直閉目的清瘦老者,此刻也睜開了眼,他的目光銳利如劍,落在陸青冥身上:
“你方才說,月仙那丫頭,最後帶著一個昏迷的小子離開了?那小子,便是當初在劍胚秘境,化名‘趙銘’,奪走劍魄,亂月仙道心,被我殿通緝的曹琰?”
陸青冥心中一凜,知道此事無法迴避,點頭道:
“正是。弟子當時雖重傷,但神識尚能感應。月仙攜他離去時,其偽裝已失,確是曹琰無疑。
觀其狀態,重傷垂死,應是之前與幽冥殿餘孽激戰所致。”
清瘦老者眼中寒光一閃:
“此子身懷疑似上古魔功,又與葬神谷之事攪在一起,恐非善類。月仙攜他而去,恐生變故。
是否要派人……”
“不急。”
中間的老者再次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月仙那孩子,劍心雖因執念生變,化為‘無回’,但其本性剛烈,自有主張。
她攜曹琰而去,而非當場格殺,其中必有緣由。
或許是……那曹琰身上,有她必須弄清的東西,或是……了結那段因果的關鍵。”
他看向陸青冥:
“青冥你以為,她會如何處置那曹琰?”
陸青冥沉默片刻,緩緩道:
“月仙心思,弟子不敢妄斷。但以她如今‘無回劍心’的偏執,對曹琰,恐怕是愛恨交織,殺意與……或許還有一絲未絕的執念並存。
她會如何做,恐怕連她自己,此刻也未必能完全明晰。貿然派人搜尋、干預,恐會適得其反,刺激於她。”
三位太上長老聞言,也陷入短暫沉默。李月仙是劍神殿數百年來最出色的“仙苗”,她的狀態,牽動著高層的心。
“罷了。”
中間的老者最終嘆了口氣,
“月仙之事,暫且放一放。她身上有本命劍符,性命當可無憂。當前首要,是與各宗妥善處理葬神谷絕地,防備那魔龍捲土重來。
青冥,你傷勢沉重,即刻起,入‘洗劍池’秘境閉關療傷,沒有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打擾。”
“是,弟子遵命。”陸青冥再次躬身。
他知道,這是三位太上長老對他的保護,也是讓他暫時遠離紛擾,專心恢復。
葬神谷之事引發的後續波瀾,以及李月仙與曹琰這條線,恐怕會牽扯出更多事情,他此刻狀態,已不適合再站在臺前。
退出劍心殿,陸青冥望著遠方雲海,心中暗歎。
魔龍之患暫平,但風波,似乎才剛剛開始。
他轉身,向著後山秘境“洗劍池”的方向,緩步而去。
身影在雲霧中,顯得有些孤寂。
就在陸青冥開始閉關,東域、北域各方勢力因葬神谷劇變而暗流湧動、重新調整佈局之時。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葬神谷那片新生的、被幽冥魔氣與空間亂流殘力充斥的千里絕域最深處,那個深不見底的恐怖天坑底部,極深處的、近乎凝固的粘稠魔氣中——
一點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暗金色光芒,與四道顏色各異、更顯微弱的劍形虛影,正包裹著一座微塵般大小的殿宇虛影,靜靜地懸浮著,如同沉睡在母體中的胎兒,緩慢而堅定地,吸收、吞吐著周圍狂暴而精純的幽冥魔氣與劫煞之力。
殿宇之內,靈溪潺潺,藥圃中幾株靈藥頑強生長。
廣場上,那枚佈滿裂紋的雷猊蛋,蛋殼上的雷光似乎黯淡了些,但蛋殼內部的生命脈動,卻更加沉穩有力。
而在殿宇核心的靜室中,空無一人。
只有一股深沉、內斂,彷彿在醞釀著驚世風暴的寂靜,在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