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殿內,時光彷彿凝滯。
曹琰緩緩睜開眼,眸中赤紅光芒流轉數息,方才徐徐內斂。
他屈指一算,臉上露出一絲瞭然。
“竟已過了這麼久……距那天寶城拍賣會,只剩下月餘了。”
他起身,目光掃過殿內。
雷猊蛋依舊靜臥在聚靈陣中,蛋殼上那道細微的裂痕比之前略寬了一絲,紫黑色的蛋殼下,那股蘊含著暴烈雷霆的生命氣息更加磅礴,但依舊在沉眠積蓄,沒有立即破殼的跡象。
“也好,此時出世,反而不便。”
曹琰自語一句,心念微動,身形已自乾坤殿中消失,回到了外界靜室。
推開靜室的門,午後的陽光帶著暖意灑入院中。
那棵老槐樹枝葉依然繁茂,在微風中沙沙作響。
曹琰站在屋簷下,看著這處居住了二十餘年的小院,心中並無太多留戀,唯有一絲即將遠行的淡淡悵然。
這一去天寶城,無論拍賣會結果如何,他恐怕都不會再回這青丘坊了。
仙路漫長,機緣在前,他必須不斷前行。
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一個身著鵝黃衣裙、巧笑倩兮的身影——胡靈兒。
初見時,她還是個帶著稚氣、頂著一對毛茸茸狐耳的少女,心思單純,對他這個偽裝成“石三”的冷麵修士抱有善意與好奇。
這些年過去,因他常年閉關,見面的次數其實不多,但每次見到,都能察覺到她的變化。
褪去了青澀,身姿愈發窈窕玲瓏,一顰一笑間,屬於狐族女子的那種天生魅惑已悄然顯露。
更難得的是,她的容貌並非尋常狐女的妖豔,反而有種清麗絕俗、不染塵埃的純淨之美,眉眼精緻如畫,肌膚勝雪,顧盼之間,眼波流轉,自有一股動人心魄的風情。
偏偏她自身似乎對此毫無所覺,依舊保持著那份純真與活潑。
“近乎完美的化形,遠超同族的容貌與靈韻……”
曹琰搖了搖頭,低語道,
“這丫頭,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血脈意味著甚麼。”
修仙界中,血脈特殊,往往意味著非凡的潛力,但也伴隨著莫測的風險與宿命。
他不想,也無力去探究其中隱秘。萍水相逢,能在這混亂的“惡地”結下一段善緣,已屬不易。
不知想到了甚麼,曹琰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身回到靜室,取出一枚尋常的空白玉簡,通體玉白,溫潤光滑。
他在蒲團上坐下,將玉簡置於掌心,閉目凝神。
片刻後,他指尖逼出一縷極其精純、顏色暗紅近紫的法力,開始在玉簡表面緩慢而穩定地刻畫起來。
並非文字,亦非陣紋,而是一種極為古老、奇異的符號與軌跡組合。
每一筆落下,都彷彿耗去他一絲心神與法力。
那玉簡的顏色,也隨著他指尖暗紅法力的注入與符文的刻畫,悄然發生著變化。
起初只是邊緣染上一絲淡紅,漸漸地,紅色向中心蔓延,色澤也由淺變深,最終,整枚玉簡徹底化為一種深邃、內斂的血紅色。
玉簡內部,彷彿有暗紅色的光華在緩緩流轉,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玄奧與淡淡的不祥氣息。
最後一筆完成,曹琰面色微微發白,氣息也略有浮動。
他放下玉簡,調息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才恢復如常。
看著掌心這枚血色玉簡,曹琰眼神複雜。
他將其小心收起,走出了小院。
翌日,清晨。
曹琰來到了胡靈兒的住處。
那是一座精緻的小院,離他住的地方不遠,院中種滿了奇花異草,散發出淡淡的馨香。
“三哥?你怎麼來了?”
胡靈兒開啟門,見到曹琰,眼中立刻漾起驚喜的笑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長裙,更襯得肌膚如雪,身姿婀娜。
陽光灑在她身上,那張已初具傾國之姿的容顏,彷彿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美得令人屏息。
尤其是一雙清澈純淨的眼眸,與那渾然天成的魅惑風情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魅力。
曹琰心中微嘆,面上卻平靜如常:“要出趟遠門,臨行前來看看你。”
“出遠門?”
胡靈兒臉上的笑容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她自己都未完全明瞭的失落,
“要去很久嗎?”
“嗯,可能不回來了。”曹琰直言。
胡靈兒怔住了,櫻唇微張,想要說甚麼,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陌生的情緒,像是一下子被甚麼東西攥緊了,悶悶的,有些難受。
她不明白這是甚麼感覺,只是覺得眼前這個一向冷淡寡言、卻讓她感到安心與信賴的“石大哥”,似乎就要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
這種認知讓她心慌。
看著她眼中清晰流露出的不捨與茫然,曹琰心中那絲悵然又深了些。
他不再多言,翻手取出了那枚血色玉簡。
玉簡出現的剎那,胡靈兒的目光就被吸引過去。
那深邃的血紅色,彷彿有魔力一般,讓她感到一絲心悸,卻又隱隱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這個給你。”曹琰將玉簡遞過去。
胡靈兒下意識地接過,入手微沉,觸感溫潤中帶著一絲奇異的冰涼。
她抬頭看向曹琰,眼中帶著詢問。
“收好,不要給任何人看,。”曹琰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若將來……反正要謹慎使用。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他沒有解釋玉簡的用途,胡靈兒也沒問。
她只是緊緊握著這枚溫涼的血色玉簡,彷彿抓住了某種聯絡。她用力點頭,將玉簡小心地貼身收好。
“三哥……你保重。”
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這一句。
清澈的眼眸望著曹琰,那裡面翻湧的不捨、依賴,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懵懂未明的、更深的東西,讓曹琰都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你也保重。記住我的話,好生修煉,莫要荒廢了你的天賦。”
曹琰說完,不再停留,轉身離去,步伐平穩,沒有回頭。
胡靈兒站在院門口,一直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轉角。
手裡的血色玉簡緊緊貼著胸口,傳來微涼的溫度。
她站了很久,直到日頭升高,才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回了院子。心裡空落落的,好像有甚麼東西,隨著那個人的離開,一起被帶走了。
青丘坊,城主府深處。
一間被重重陣法籠罩的靜室內,一襲紫裙、雍容華貴的胡三娘緩緩睜開雙眸。那是一雙極美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眼眸深處一抹極淡的粉色光芒一閃而逝。
她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牆壁與陣法,遙遙“望”向曹琰離去的方向,眼神深邃難明。
片刻,她目光收回,強大的神識悄無聲息地覆蓋了坊市中某座精緻的小院,輕輕“看”著院中那個水綠衣裙的少女,正對著手中一枚血色物件怔怔出神。
少女絕美的側顏,在陽光下宛如玉雕。
胡三娘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溫柔,有驕傲,也有一縷淡淡的、化不開的憂傷。
她紅唇微啟,無聲地翕動了幾下。沒有聲音傳出,但顯然是在進行著某種遠距離的神識傳音。
傳音的物件是誰?內容又是甚麼?無人知曉。
唯有靜室中,殘留著那一縷淡淡的、屬於高階大妖的莫測氣息。
與此同時,曹琰早已出了青丘坊。
他來到坊市外百里處一處偏僻的山坳,抬手一揮,一艘約三丈長、通體漆黑、線條流暢的梭形飛舟出現在面前。
這是他之前在某個金丹修士儲物袋中得到的代步法器,品階不高,只有二階上品,勝在速度尚可,消耗不大,且不起眼。
他之前趕路多用血影步,但此去天寶城路途遙遠,一直施展遁法太過消耗法力,這飛舟正好合用。
曹琰踏上飛舟,嵌入幾塊中品靈石,飛舟輕輕一震,隨即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烏光,破空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天際。
天寶城,是有數大城之一,繁華無比。
多年一度的盛大拍賣會,即將在那裡拉開帷幕。
飛舟內,曹琰盤膝而坐,閉目調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