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並非筆直,而是蜿蜒向下,坡度平緩。
洞壁的材質與外界那暗紅色巖壁相同,觸手冰涼堅硬,上面佈滿粗糙的鑿痕,似乎並非天然形成,而是被某種力量強行開闢出來的。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直至伸手不見五指。
他運轉目力,憑藉著築基修士在黑暗中視物的能力,勉強能看清身前數尺的範圍。
腳下是鬆散的骨粉和細碎砂石,踩上去沙沙作響,在死寂的洞中格外清晰。
洞內陰煞之氣比外面更加濃郁精純,但奇怪的是,這裡的煞氣雖然冰冷,卻少了幾分外界那種暴戾、混亂的意念,反而透著一股沉凝、古老的意味。
吸入體內,雖然依舊需要花費力氣煉化,但對神魂的衝擊卻小了許多。
“這地方……有點特別。”
曹琰心中警惕不減,但好奇心更甚。
他沿著通道緩緩下行,神識不敢放出太遠,只覆蓋身週數丈,細細感知著每一絲空氣的流動和能量的變化。
通道大約向下延伸了百丈左右,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不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約有十幾丈方圓,高約三丈,頂部垂著一些暗紅色的鐘乳石狀晶體,散發著微弱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光,勉強提供了些許照明。
洞窟中央,有一方明顯是人工開鑿出的平整石臺。
石臺上,赫然盤坐著一具骸骨。
這骸骨與外面那些灰白、散亂的枯骨截然不同。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的、半透明的玉白色,骨骼晶瑩,隱隱有光華在內裡流轉。
骸骨保持著打坐的姿勢,脊椎挺直,頭顱微垂,雙手結著一個曹琰從未見過的古怪印訣,放在膝上。
即使已經死去不知多少歲月,這具骸骨依舊散發著一種淡淡的、卻不容忽視的威壓,並非咄咄逼人,而是一種歷經滄桑、看透生死的沉靜與強大。
骸骨身上披著一件殘破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道袍,道袍的材質非布非革,在骸骨散發的微光映照下,隱約能看到上面有極其黯淡的銀色紋路,似乎曾是某種強大的防禦禁制,只是如今靈力盡失。
最吸引曹琰目光的,是骸骨前方的石臺上,刻著幾行字。
字跡並非用利器雕刻,倒像是直接用手指,灌注了某種強大力量,硬生生“寫”在了堅逾金鐵的石臺上。
字跡入石三分,筆畫虯結,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決絕,以及……深深的疲憊。
曹琰沒有立刻靠近,他先是在洞窟入口處靜靜站立了許久,用神識反覆掃描骸骨、石臺以及整個洞窟的每一寸角落,確認沒有任何陣法、禁制或者隱藏的危險氣息。
這骸骨似乎真的只是安靜地坐化於此,除了殘留的威壓,並無其他異常。
他這才緩步上前,在距離石臺一丈外停下,運足目力,看向那些字跡。
字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篆文,比曹琰在寒潭底靈脈之眼看到的那石板留言還要古老晦澀得多。
許多字形他根本不認識,只能結合上下文和字形輪廓,連蒙帶猜地解讀。
幸好,刻字者似乎情緒激盪,筆意淋漓,字形雖然古老,神韻卻透紙而出,幫助曹琰理解了一些。
他默默辨認著:
“餘……玄骨上人……於天傾之戰……率麾下戮魔軍一部……鎮守此葬神谷隘口……”
“鏖戰……百三十七日……麾下兒郎……盡歿……強敵亦潰……”
“……然谷中上古封魔裂痕因戰波及……鬆動……幽冥煞氣外洩……侵蝕萬物……化為此絕地……”
“餘以殘軀……借地脈陰眼之力……布九幽鎮魂陣於谷口……暫封裂痕……阻煞氣蔓延……”
“然陣法需魂力為引……餘壽元枯竭……神魂將散……無力長久……”
“……特留此軀於此陰煞節點……以身為眼……以魂為祭……補全陣法……鎮壓此地……”
“……後世小子若僥倖至此……切記:”
一、谷中封魔裂痕並未彌合,僅被陣法暫時封印。陣基在於谷中三處陰煞節點,餘佔其一。
另兩處,一在泣血碑下,一在斷龍石旁。三處節點完好,陣法方能運轉。”
二、幽冥煞氣至陰至邪,可蝕肉身,汙神魂,然物極必反,陰極陽生。
三、餘以身鎮陣,神魂與陣法相合,感知此地。
每三百載,地脈陰氣與幽冥煞氣交匯,谷中陣法必有波動,是為煞潮。
煞潮期間,陣法效能大減,裂痕煞氣外溢加劇,谷中兇物亦最活躍。
煞潮前夕,地脈陰眼處,或有可能誕生星紋凝露草,此草吸收地陰與殘餘星光而生,可暫穩神魂,乃應對煞氣侵蝕之良藥,亦是煉製數種鎮壓心魔、輔助結丹丹藥之輔材。”
四、……吾輩修士,與天爭命,與魔死戰,無悔矣。
然此陣終非長久……望後來者,若有機緣,修為有成……可續此陣,或……另覓他法,徹底彌合裂痕,則功德無量……”
“玄骨……。”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幾筆顯得虛浮無力,顯然刻字者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曹琰站在原地,久久不語。
洞窟內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那玉白骸骨散發出的、恆定的微光。
資訊量太大了。
“玄骨上人……天傾之戰……戮魔軍……上古封魔裂痕……幽冥煞氣……九幽鎮魂陣……”
一個個陌生的詞彙衝擊著曹琰的認知。
他隱約猜到,這“天傾之戰”恐怕是發生在遙遠上古時代、波及整個修仙界甚至更廣闊天地的恐怖戰爭。
而這葬神谷,竟然是那場大戰的一處小型戰場,更關鍵的是,這裡鎮壓著一道“上古封魔裂痕”,洩露著所謂的“幽冥煞氣”!
“原來如此……難怪此地煞氣如此精純恐怖,卻又與尋常陰煞死氣有所不同,帶著一股古老的幽冥意味……原來是從那道‘裂痕’中洩露出來的。”
曹琰恍然大悟。
外面那些黑煞霧氣,就是被稀釋、混雜了戰場死氣的幽冥煞氣。
而這洞窟內的煞氣相對精純平和,是因為這裡是陣法的一個“節點”,煞氣被陣法過濾、轉化了一部分,用於維持封印。
“星紋凝露草……果然存在,而且是在地脈陰眼處,煞潮前夕才會誕生!”
曹琰眼睛一亮。
這至少說明,那個懸賞任務關於靈草的描述,部分是真的。
但釋出任務的人,顯然隱藏了最關鍵的資訊——這草生長在葬神谷核心區域,是煞潮來臨的標誌,且伴隨著巨大的危險!
他們用這個做誘餌,其心可誅!
“泣血碑……斷龍石……另外兩處陣法節點……”
曹琰將這三個地名牢牢記在心裡。玄骨上人鎮守此處節點,另外兩處呢?是否也有類似的上古修士坐鎮?還是已經失效?
這關係到整個“九幽鎮魂陣”是否還穩固。
“煞潮……三百載一次……”
曹琰心頭一緊。
按照玄骨上人留言的時間推算,距離下一次煞潮,恐怕不遠了!
難怪最近荒原深處波動頻繁,黑袍人似乎也在急於尋找甚麼。
他們是想在煞潮期間,陣法虛弱時,進入谷中謀取“玄陰煞晶”或“陰極魂煞”?
還是說……有更可怕的圖謀?
“這白骨荒原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太多了……”
曹琰感到一陣寒意。他原本只是以為是個有點危險的上古戰場遺蹟,沒想到牽扯到上古封魔之戰和持續至今的封印。
自己一個築基小修,莫名其妙捲進了這種層次的事件裡,簡直是找死。
但同時,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和冒險的衝動,也在他心底滋生。
危險,往往與機遇並存。
玄陰煞晶、陰極魂煞、星紋凝露草……還有這具明顯生前修為通天的“玄骨上人”遺骸本身,或許都藏著難以想象的機緣!
“不過,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現在的狀況,然後……活下去。”
曹琰很快冷靜下來。機緣再好,也得有命拿。
他現在傷勢未愈,對這葬神谷的瞭解也僅是皮毛。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具玉白色的骸骨,心中升起敬意。
無論這玄骨上人是何門何派,能在生命最後時刻,毅然選擇以身鎮陣,守護此地,這份擔當和氣節,值得敬佩。
他對著骸骨,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不為其他,只為這份跨越萬古的犧牲與守護。
直起身,他開始仔細打量這處洞窟。
這裡煞氣精純,又相對安全,或許是個不錯的臨時療傷和修煉場所。
而且,玄骨上人坐化於此,他的遺骸、他身下的石臺,是否還殘留著某些可以感悟的東西?
曹琰沒有貿然去觸碰骸骨,那是對逝者的不敬,也可能觸發不可知的禁制。
他走到洞窟另一側,找了塊相對平坦乾燥的地方,盤膝坐下。
他準備先在此地將傷勢徹底恢復,然後,再嘗試靠近那石臺,感悟一下此地特殊的陰煞之力,看能否對《血獄魔經》的修煉有所助益,或者找到關於“陰極魂煞”的更具體線索。
然而,就在他剛剛坐下,心神略微放鬆,準備服下丹藥開始療傷時——
異變再生!
那具一直安靜盤坐的玉白色骸骨,其空洞的眼眶中,毫無徵兆地,緩緩亮起了兩點幽藍色的光芒!
這光芒,與曹琰之前在峽谷外看到的、谷中深處那幽藍微光,一模一樣!
只是更加凝實,更加……充滿了一種漠然的、俯瞰眾生的冰冷意志!
緊接著,一個蒼老、疲憊、卻又帶著無上威嚴的聲音,直接在曹琰的識海深處響起,彷彿穿越了萬古時空:
“後來者……你……終於來了……”
曹琰渾身汗毛倒豎,猛地彈身而起,暗霄劍瞬間出鞘,驚魂簫橫在唇前,死死盯著那突然“活”過來的骸骨!
“誰?!”
他厲聲喝問,心臟狂跳。難道這玄骨上人……還沒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