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淵之底,昏暗無光,唯有永恆的劍氣嘶吼與刺骨的罡風。
李月仙走在前面,白衣在灰黑色的霧氣中時隱時現,步伐輕盈而穩定,彷彿對這兇險的環境瞭如指掌。
曹琰緊跟其後,保持著約莫兩步的距離,神識卻全力散開,警惕著四周可能出現的危險——
狂暴的劍意亂流、隱匿的煞氣凝聚、神出鬼沒的空間裂縫。
兩人沉默地穿行在嶙峋的怪石與巨大的骸骨之間。
氣氛有些微妙,與之前探索時不同,也與在人群前刻意保持的距離感不同。
這是一種無需言語、卻彼此心照不宣的寂靜,夾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剛剛脫離人群注視的鬆弛,以及那份在絕境中滋生、此刻愈發清晰難言的情愫。
“師姐,”
曹琰終究是更謹慎的那個,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在風聲中顯得有些低,
“你所說的那條路徑,可還安全?李師兄他們似乎從另一邊走了。”
李月仙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隨風傳來:
“那條是明路,相對好走,但人多眼雜。我知的這條,是昔年一位宗門前輩探索劍淵時發現的隱秘裂隙,可直通淵壁中段,再尋路上去,能避開不少麻煩。”
她頓了頓,補充道:
“如今秘境將閉,各派弟子心思浮動。
劍胚已現,劍魄無蹤,難免有人會起別樣心思。
……還是避著些好。”
“師姐思慮周全。”
曹琰點頭,心中卻是一凜。
李月仙這話,顯然也考慮到了他“趙銘”身份可能帶來的關注,以及她自身獲得劍魄後需低調行事的需要。
她選擇這條隱秘路徑,恐怕不只是為了避開危險,更是為了避開不必要的注意和可能的麻煩。
這份細心維護,讓曹琰心中微暖,但壓力也更大了。
又前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地勢開始向上傾斜,周圍的劍意亂流明顯減弱了許多,但地形卻更加複雜,到處都是崩塌的巨石和深不見底的裂縫。
李月仙在一塊佈滿青苔、看似普通的巖壁前停下,伸出纖指,在幾個特定的位置快速點了幾下,指間有清蒙的月華靈力注入。
“嗡……”
巖壁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隨即,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幽深的裂隙,無聲無息地顯現出來。
裂隙內漆黑一片,有陰冷的風從裡面吹出,帶著陳腐的氣息,但並無狂暴的劍意。
“就是這裡,跟緊我。”
李月仙低聲說了一句,率先側身進入裂隙。
曹琰毫不猶豫,緊隨而入。裂隙內極其狹窄,有時甚至需要收腹縮肩才能透過,石壁潮溼冰冷,長滿了滑膩的苔蘚。
腳下不平,深一腳淺一腳。
但正如李月仙所說,這裡雖然難行,卻異常“乾淨”,除了陰冷和偶爾滴落的水滴,感受不到任何劍淵特有的混亂劍意和煞氣,彷彿是一條被遺忘的安全通道。
黑暗中,只有兩人輕微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李月仙似乎對這裡很熟悉,步履雖慢,卻毫無遲疑。
曹琰跟在後面,看著她模糊的白色背影,鼻尖縈繞著從她髮絲間傳來的、淡淡的清冷幽香。
在這絕對黑暗和靜謐的狹窄空間裡,感官被放大,一種奇異的、令人心跳微微加速的親近感,不受控制地蔓延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微光。
隨著靠近,光線越來越亮,風也大了起來。
“到了。”
李月仙輕聲說著,加快步伐。
曹琰跟著她走出裂隙,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一處突出的懸崖平臺上,平臺位於劍淵陡峭的巖壁中段,距離淵底已有數百丈之遙,抬頭望去,上方依舊是翻滾的黑紅色霧障,但已經稀薄了許多,甚至能隱約看到更高處灰濛濛的天光。
下方則是深不見底的黑暗,罡風呼嘯。
平臺不大,但很平整,像是人工開鑿過的痕跡,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早已廢棄的簡易陣法痕跡。
“這裡曾是那位前輩的一處臨時休憩點。”
李月仙走到平臺邊緣,望著下方無底的深淵和上方遙遠的天光,山風吹拂著她的白衣和髮絲,身姿挺拔如孤峰雪蓮。
她靜靜站立片刻,才轉過身,看向曹琰。
脫離了絕對的黑暗和險地,光線雖然依舊昏暗,卻足以讓人看清彼此。
曹琰看到,李月仙的面紗依舊戴著,但露出的額頭光潔,眼眸清澈,只是那眼底深處,似乎比以往多了些甚麼,
一種沉澱下來的、更加堅定的東西,或許還有一絲……柔和?
“我們在此稍作調息,恢復法力。從此處向上,雖仍有劍罡煞氣,但已無法與淵底相比。
小心些,半日之內,應可出得劍淵範圍。”
李月仙說道,語氣平靜,
曹琰微微一怔。
就在平臺一角盤膝坐下,開始吸收靈力,恢復狀態。
他消耗確實不小,尤其是對抗灰黑劍魄和破開空間時。
李月仙也在不遠處坐下,手握靈石,閉目調。
兩人隔著數尺距離,各自修煉,平臺上一時只剩下風聲和靈力流轉的細微聲響。
然而,這種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約莫半個時辰後,下方淵底方向,隱約傳來一陣劇烈的靈力波動和呼喝打鬥之聲,似乎爆發了規模不小的衝突,隱隱還有慘叫傳來。
但距離太遠,又被霧障和罡風乾擾,聽不真切,很快又平息下去。
曹琰和李月仙幾乎同時睜開眼,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看來下面……不太平了。”
曹琰低聲道。
“秘境將閉,最後的瘋狂。”
李月仙語氣淡漠,彷彿早已預見,
“機緣無主時,尚可同仇敵愾。機緣現世後,人心便難測了。
其是……那些自知無望獲得大機緣,又心有不甘者。”
她這話意有所指。
曹琰立刻明白,恐怕是那些沒搶到劍胚,又對劍魄不死心的傢伙,或者乾脆就是殺人奪寶的勾當,在最後時刻徹底爆發了。
沒有李道一那樣絕對強者的壓制,這劍淵底部,怕是已成了修羅場。
“我們需儘快離開。”
李月仙站起身,望向頭頂那看似遙不可及的天光,
“越早離開這是非之地越好。”
“是,師姐。”
曹琰也站起身。
曹琰連忙跟上,將流金步催動到極致,同樣靈活地在陡峭的巖壁上攀援騰挪。
越往上,來自淵底的吸力和混亂劍意越弱,但天然的罡風卻越發猛烈,如同無數柄無形的刀,切割著護體靈光。
好在兩人修為都不弱,又有玄雲袍和自身手段護體,倒也無虞。
攀爬的過程枯燥而費力,但比起在淵底和石殿中經歷的絕望與兇險,這已不算甚麼。
曹琰甚至有種奇異的輕鬆感,彷彿身上的無形枷鎖正在一層層褪去。
他偶爾抬頭,能看到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和凌厲的罡風中,始終穩定地向上,如同指引的燈塔。
又過了近兩個時辰,連續向上攀爬了不知多高,周圍的霧氣已變得稀薄,天色也明亮了許多,雖然依舊是那種秘境特有的灰濛濛色調,但已能清晰視物。
下方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深淵,已隱沒在翻騰的霧海之下。
“快到頂了。”
前方的李月仙忽然停下,落在一處較為寬闊的巖架上,回頭說道。
曹琰奮力一躍,落在她身邊,向前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巖壁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向上蔓延的、相對平緩的斜坡,斜坡上佈滿了劍刃般的黑色岩石,但已無深淵那種絕對的陡峭。
更遠處,灰濛濛的天空下,是劍淵外圍那熟悉的、荒涼而廣闊的丘陵地貌。
他們,終於出了劍淵!
一股難以言喻的澎湃心緒湧上曹琰心頭。
出來了!真的從那個鬼地方出來了。
他轉頭看向李月仙,發現她也正靜靜望著劍淵外的景象,側臉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清澈的眼眸中,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波瀾。
察覺到曹琰的目光,她微微側頭,四目相對。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移開目光。那雙向來清冷平靜的眼眸裡,清晰地倒映出曹琰的身影,以及一種複雜難明的情愫——是共同歷經生死後的信任,是絕境中相互扶持產生的依賴,是面對未知前路的些許茫然,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可能都尚未完全釐清的、悄然滋生的牽絆。
山風吹過,揚起她鬢邊的髮絲和麵紗的一角。
“出來了。”
她輕聲說,彷彿在確認,又像是在感慨。
“嗯,出來了。”
曹琰點頭,臉上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帶著疲憊卻輕鬆的笑容,
“多虧了師姐。”
李月仙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了他幾秒,然後轉過身,面向劍淵外的廣闊天地,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卻似乎少了幾分疏離:
“走吧,先離開這裡,找個地方,你需要時間穩固境界,我也需……消化所得。”
曹琰心中一凜,知道她說的是劍魄。
確實,剛剛得到劍魄,兩人都需要時間和安全的環境來初步體悟和穩固。這劍淵出口附近,絕非善地。
“是,師姐。”曹琰應道。
兩人不再耽擱,展開身法,沿著斜坡,迅速離開了劍淵邊緣,向著遠處那片相對平靜、但依舊危機四伏的丘陵地帶飛掠而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天色與嶙峋的怪石之後。
就在他們離開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劍淵另一側的崖壁上,數道狼狽的身影先後攀爬上來,個個帶傷,氣息萎靡,正是之前在玉壁前爭奪的幾派弟子中的一部分。
他們臉上猶帶著驚魂未定和後怕,彼此戒備地看了一眼,便迅速分散,朝著不同方向倉皇逃離,彷彿身後有甚麼恐怖的東西在追趕。
又過了一會兒,一道凌厲的青色劍光自淵底沖天而起,落在崖邊,顯露出李道一的身影。
他神色冰冷,手中除了那柄淡青劍胚,還多了一個染血的儲物袋。
他看了一眼曹琰和李月仙離開的方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甚麼。
隨後,他身形一閃,也消失在原地。
劍淵,依舊如同亙古存在的巨口,靜靜地橫亙在大地之上,吞噬著生命與希望,也埋葬著秘密與機緣。
而逃離它的人們,各自帶著收穫與創傷,奔向秘境最終關閉的倒計時,也奔向未知的命運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