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胚秘境,最後時刻。
天空那輪永恆灰暗的“太陽”,光芒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收縮。
與此同時,整個秘境的空間,開始產生一種細微卻無處不在的、令人心悸的震顫。
無數古老的、銘刻在秘境各處的陣紋,次第亮起,散發出柔和卻不容抗拒的排斥之力。
時間到了。
所有還活著的修士,都在同一時間,感應到了懷中那枚准入玉符傳來的灼熱與牽引之力。
“要出去了。”
一處偏僻的山坳裡,曹琰深吸一口氣,看向身旁的李月仙。
李月仙微微頷首,清冷的眼眸中波瀾不興,只是淡淡道:
“跟緊我。”
無需多言,兩人幾乎同時,捏碎了手中的秘境玉符。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玉符化為一團柔和的光芒,瞬間將兩人籠罩。
一股強大而無形的空間之力降臨,撕扯感傳來。
葬劍谷前。
此刻,一道道身影接連出現,都是剛從秘境中被傳送出來的修士。
一道道人影從谷口瀰漫的傳送光暈中踉蹌走出,
有的渾身浴血,氣息萎靡;
有的衣衫襤褸,面帶劫後餘生的慶幸;
有的則眼神銳利,收穫頗豐的樣子。
他們出來後,立刻辨認方向,快步走向各自宗門長輩所在的區域。
然而,與一月前秘境開啟時,近兩百名築基修士濟濟一堂、意氣風發的場面相比,此刻顯得空曠了許多,甚至可以說是冷清。
粗略一掃,出現的身影,不過五六十人!
更引人注目的是,出來的修士,幾乎清一色是各大宗門的弟子!
熟悉的宗門服飾——劍神殿的玄衣、天星劍宗的星藍、雲霄劍宗的月白、流雲劍宗的青衣、玄天劍宗的黑袍、百獸山的獸皮短褂、靈符宗的符紋長衫……
唯獨缺少了那些形單影隻、服飾各異的散修!
除了曹琰偽裝的“趙銘”,竟再無一名散修活著出來!賈銘、吳鋒、孫烈、韓闖……那些在秘境入口時還引人注目的散修好手,此刻全無蹤影!
這意味著,進入秘境的數十名散修,除了曹琰,很可能已全軍覆沒!要麼死於險地,要麼殞命於宗門弟子之手,或者在最後的混亂中被清除。
秘境之殘酷,可見一斑。
“師父!”
一名天星劍宗的女弟子撲到一位中年美婦身前,聲音哽咽,身上帶著數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中年美婦連忙扶住她,快速檢查傷勢,眼中滿是心疼,隨即又看向谷口,
眼中帶著更深的憂慮——宗門最得意的弟子林寒星,還沒出來。
類似的情景在各處上演。雲霄劍宗、流雲劍宗、玄天劍宗、青冥劍派……
各派帶隊長老或金丹修士,看著一個個走出的弟子,臉色卻越來越沉。
“怎麼回事?我流雲劍宗進去了八名弟子,怎麼只出來三個?”
一位流雲劍宗的金丹長老鬚髮皆張,氣息不穩。
“我玄天劍宗也只出來四人!”
“青冥劍派……出來兩人。”
“散修呢?那些散修一個都沒出來?全死裡面了?”
低聲的議論和壓抑的驚怒在空地各處瀰漫。
各派長輩的臉色都很難看,這一次秘境的折損率,高得超乎想象!
“肅靜!”
一聲蘊含威嚴的沉喝,如同暮鼓晨鐘,瞬間壓下了廣場上所有的嘈雜與騷動。
只見端坐著十餘道身影!這些身影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個個氣息淵深如海,晦澀難明,僅僅是坐在那裡,無形的靈壓便讓整個廣場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正是劍神殿的元稹真人。
隨著這聲沉喝,各派弟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連忙壓下雜念,迅速向著各自宗門長老所在的位置匯聚而去,排列站好。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恭敬,但眼神深處,卻難掩一絲歸家的放鬆與後怕。
天星劍宗更慘,進去十餘人,此刻站在玉衡真人身後的,只有五人,且人人帶傷,氣息衰敗。
玉衡真人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已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目光死死盯著秘境出口,顯然在等林寒星。
其他宗門情況稍好,但也都損失不小,出來的人數多則七八,少則四五,個個神情不佳。
就在此時,谷口光暈再次一閃,兩道人影並肩走出。
走在前面的,是一身白衣、面戴輕紗、氣質清冷如月的李月仙。
她氣息沉穩,眸光平靜,彷彿只是出門踏青歸來,身上連一絲塵埃都未沾染。
在她身旁半步之後,跟著一個身穿劍神殿玄色勁裝、面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堅毅的青年弟子——正是偽裝成“趙銘”的曹琰。
兩人一出,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是月仙子!”
“月仙師姐出來了!她沒事!”
“她旁邊那是……趙銘?他竟然還活著?還和月仙師叔一起?”
劍神殿弟子區域,頓時響起一陣低呼,不少人看向曹琰的眼神充滿了驚訝、羨慕,甚至一絲嫉妒。
李月仙在劍神殿地位超然,尋常弟子連線近都難,這趙銘何德何能,竟能與月仙師叔一同出入,看起來關係還不一般?
元稹真人身著玄金劍袍、面容清癯、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看到李月仙安然歸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當目光落在曹琰身上,尤其是看到李月仙似乎對這小子頗為迴護時,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月仙,過來。” 元稹長老開口,聲音親切。
李月仙對曹琰微微頷首,示意他跟上,然後才步履從容地走到秦長老面前,躬身行禮:“見過長老。”
曹琰連忙跟著上前,深深鞠躬,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和“後怕”:
趙銘,拜見長老!”
“嗯。”
元稹長老應了一聲,目光在李月仙身上一掃,確認她無礙,甚至氣息比進入前更加凝練深邃,眼中滿意之色一閃而過。
隨即,他看向曹琰,目光如電,彷彿要將他裡外看透,
“趙銘?你如何與月仙一同出來?蘇婉呢?”
就在這時。
“李道一出來了!”
隊伍中,有人低呼。
只見傳送陣光芒一閃,李道一的身影出現。
他氣息平穩,周身隱隱流轉的凌厲劍意與沉穩氣度,依舊讓他在人群中鶴立雞群。
他目光平靜地掃了一眼己方隊伍,看到李月仙和曹琰時,眼神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快步走到元稹真人身前,躬身行禮:
“長老。”
“嗯,回來就好。”
元稹真人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道一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就在這時,傳送陣又接連閃動,最後幾道身影狼狽出現,其中兩人攙扶著的,
正是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的林寒星!天星劍宗弟子一陣騷動,玉衡真人更是身形一閃,已出現在林寒星身旁,
一股精純溫和的靈力迅速渡入其體內,查探傷勢,隨即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寒星!”
玉衡真人聲音帶著痛惜與壓抑的怒火,
“是誰將你傷成這樣?!” 林寒星是天星劍宗的未來,如今魔氣侵心!
林寒星虛弱地睜開眼,眼中盡是怨毒與恐懼,她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卻因傷勢過重,一時難以成言,只是顫抖地抬手指了指秘境方向,又指了指劍神殿隊伍這邊,最終力竭,再次昏死過去。
她這一指,雖未明確,卻讓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聚焦向劍神殿這邊,尤其是剛剛出來的李道一、李月仙,以及站在李月仙身側、低眉順目的曹琰。
玉衡真人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元稹真人與李道一,聲音冰寒:
“元稹道兄,李師侄,我需要一個解釋!
寒星為何重傷垂死,身中詭異魔氣?還有,我天星劍宗多位弟子隕落,
是否也與那混入秘境的魔道妖人有關?”
“魔道妖人”四字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巨石,各派長老和弟子頓時譁然!
雖然之前隱約有傳言和猜測,但從一位金丹真人口中證實,分量截然不同!
元稹真人眉頭緊鎖,看向李道一:
“道一,將秘境中所知,詳細道來。”
李道一上前一步,面對各派長老和眾多弟子的注視,神色依舊沉穩,他先是向玉衡真人拱手一禮,沉聲道:
“玉衡師叔息怒。林師妹重傷,確為那混入秘境的魔修所為。
此事,弟子與月仙師妹,以及多位同門皆可作證。”
他語速平穩,將秘境中發生之事,擇要道來。
從“柳依依”身份可疑,到劍廬奪寶時其突然暴起,以詭異音攻和血色魔爪重創林寒星,奪走悟劍石等至寶,再到其動用符寶從他劍下逃生,遁入地底裂縫消失無蹤,以及後來他聯合各派弟子搜捕未果等事,簡明扼要,條理清晰。
他著重描述了那魔修偽裝成散修“柳依依”的手段,其功法詭異,以及最後逃走時“身負重傷、疑似動用禁忌手段”的狀態。
“……那魔修最後動用符寶,借地底裂縫遁走,身負重傷。
弟子判斷,其生還可能性不大,即便僥倖未死,也必然底牌盡出,油盡燈枯。”
李道一最後總結,語氣篤定。
“符寶?” 元稹長老眼神一凝,
“區區散修,竟有符寶?”
“是,且威力不俗,接近金丹一擊。”
說到最後,李道一沉吟片刻,道:
“那魔修狡猾,且似乎精通偽裝變化之術。為防其改頭換面,混跡人群,弟子願將其最後逃遁時的樣貌,呈現於諸位前輩同門前,以便辨識。”
說著,他並指如劍,凌空虛劃。精純的靈力透指而出,在空中迅速勾勒、顯形。
很快,一張清晰的、由靈力構成的面孔虛影,懸浮在半空之中。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許的男子面容,臉色因失血和消耗而顯得蒼白,
五官說不上多麼俊朗,卻線條分明,帶著一股歷經風霜的冷硬,尤其是一雙眼睛,即便是在這靈力虛影中,也彷彿透著一種警惕與桀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