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東域,劍緣城。
站在高聳入雲的城門外,曹琰仰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仙道浩瀚”四個字的份量。
從南域邊境的白骨荒原,到橫渡那腥風血浪、妖鱷潛伏的泣血河,再穿越罡風肆虐、空間紊亂的“葬劍峽”,最後借道一座中型仙城的遠距離傳送陣,輾轉數次,跨越何止百萬裡山河。
這半月,堪稱跋山涉水,險死還生。
泣血河下潛伏的三階“血骨妖鱷” 成群結隊,悍不畏死;葬劍峽中殘留的上古劍意碎片 隨時可能爆發,將人撕成粉碎;就連那耗費巨資使用的傳送陣,啟動時的空間撕扯之力也讓他氣血翻騰。
眼前這座巨城,便是此行的目的地——劍緣城。
此城並非古已有之,而是劍神殿為“劍胚秘境”興建而成。
但所謂“臨時”,只是相對修仙者漫長的生命而言。
整座城池以百丈高的玄鐵巨巖為基,城牆並非磚石壘砌,而是由無數柄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飛劍胚 熔鑄、澆築而成!
劍胚相互嵌合,縫隙間流淌著暗金色的陣法紋路,森然劍氣 沖天而起,將上空雲靄都切割得支離破碎。
陽光照射在億萬劍胚之上,反射出冰冷、刺目、令人不敢久視的寒光。
一股沛然莫御的鋒銳、肅殺之意,混合著堂皇浩大的劍道威嚴,撲面而來,讓每一個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神震顫,脊背生寒。
“好……好大的手筆!”
黃靈兒張大了嘴,望著那綿延到視線盡頭的劍之城牆,眼中滿是震撼。
城門口並無士卒把守,只有兩道高達十丈、完全由劍氣凝聚而成的淡金色光門。
光門之上,各懸浮著一枚古樸的劍形符文,緩緩旋轉,灑下道道清輝,籠罩著進出的人流。
此刻,城門口人流如織。御劍而來的,駕遁光落的,乘坐各式飛舟、靈獸坐騎的,絡繹不絕。
這些人十之八九,身上都帶著或濃或淡的鋒銳之氣,眼中精光閃動,顧盼間自有鋒芒。
劍修,此地匯聚了來自東域乃至周邊地域,六十歲以下、有志於劍道的築基天才!
曹琰目光掃過人群,心中凜然。
這些人裡,築基後期、巔峰的比比皆是,甚至有幾個氣息晦澀深沉,給他帶來隱隱的威脅感,恐怕是假丹境界,或者修煉了某種強大劍道秘法。
競爭之激烈,遠超想象。
“走吧。”
他壓低斗笠,對黃靈兒說了一聲,當先向光門走去。
為免麻煩,曹琰用了千幻面稍作改換容貌,曹琰化為一面色蠟黃、眼神沉穩的青年劍客,
黃靈兒則變成一容貌清秀、眼神靈動的少女,修為都收斂在築基初期。
穿過金色光門時,曹琰感到一股溫和卻無可抗拒的探查之力掃過全身,在觸及他丹田時微微一頓。
他面色不變,《血獄魔經》 的隱匿之能悄然運轉,
光門清輝一閃,並未異常,兩人順利入城。
城內景象,與外界的肅殺截然不同。
喧囂鼎沸,人聲嘈雜。
寬闊的街道以青色劍紋石鋪就,光可鑑人。
兩側店鋪林立,旗幡招展,賣丹藥的、售符籙的、打造飛劍的、收購材料的、甚至公開懸賞、招募臨時隊友的,琳琅滿目。
空氣中瀰漫著劍氣、藥香、汗味、還有淡淡的血腥氣混合的複雜味道。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呼朋引伴聲、甚至偶爾的爭吵鬥法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如同凡間集市,卻又透著修仙界特有的冰冷與殘酷。
曹琰帶著黃靈兒,在人群中緩慢穿行。
他目光看似隨意掃過兩旁,實則將周圍所有人的氣息、交談、甚至細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聽說了嗎?天劍宗的‘小劍痴’ 林軒也來了!據說他三年前就已築基巔峰,劍意接近大成!”
“何止!‘冰仙子’ 韓雪似乎也到了,她的‘玄冰劍氣’ 據說已練到第七重,可冰封十里!”
“哼,宗門弟子有甚麼了不起?我們散修中也有高手!
西山的‘獨臂劍’ 厲鋒,一手快劍不知挑了多少宗門弟子!”
“……”
資訊碎片不斷湧入耳中。
曹琰面色平靜,心中卻快速分析。
宗門天驕,散修強者,秘境機緣,暗流湧動……這潭水,比預想的還要渾。
星隕寒鐵和《九霄御劍術》的出現,讓他對劍道傳承多了幾分關注。
轉過一條街,前方出現一座五層高的硃紅樓閣,雕樑畫棟,氣派不凡,門匾上龍飛鳳舞三個大字——“迎劍樓”。
進出的修士氣息都不弱,看來是城中較好的客棧。
“就這裡吧。”
曹琰對黃靈兒道。
他如今身家豐厚,下品靈石數十萬,中品過千,上品也有幾十塊,暫不為錢財發愁。
安全、清淨、訊息靈通,才是首要。
步入大堂,立刻有練氣期的青衣侍者笑臉迎上:
“兩位仙師,是打尖還是住店?本店有上中下三等客房,配有靜室、防護陣法,保證清淨安全。”
“兩間上房,要安靜的,住五日。”
曹琰聲音沙啞,拋過去五塊中品靈石。
侍者眼睛一亮,接過靈石,態度愈發恭敬:
“好嘞!天字乙七、乙八兩間上房,清淨雅緻,陣法是三階下品的‘小五行禁斷陣’,等閒金丹前輩一時半會也攻不破!仙師這邊請!”
曹琰點點頭,隨著侍者上了三樓。
房間果然寬敞潔淨,靜室、起居室、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引靈陣,雖然靈氣濃度一般,但比外面強多了。
陣法開啟,淡淡的光幕籠罩房間,隔絕了外界大部分嘈雜。
“先休息,明日再打探訊息。”
曹琰對跟進來的黃靈兒道。
“嗯。”黃靈兒也確實累了,這半個月奔波,神經一直緊繃。
就在曹琰與黃靈兒踏入迎劍樓的同時。
劍緣城,西市,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這裡攤位雜亂,賣甚麼的都有,妖獸材料、低階符籙、殘破法器、甚至一些來歷不明的“古物”。
人流相對稀少,多是些囊中羞澀的低階散修在此淘寶。
角落處,一個用破布支起的小卦攤後,坐著一個胖乎乎、穿得邋里邋遢、留著兩撇鼠須的道士。
道士面前擺著一張髒兮兮的八卦圖,一個裂了縫的龜殼,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他眯著小眼睛,似睡非睡,有一搭沒一搭地吆喝著:
“卜卦算命,測字看相,前知五百年,後曉五百載,不準不要錢嘞……”
聲音有氣無力,透著一股子懶散。
偶爾有路人駐足,瞥一眼他那寒酸的攤位和更寒酸的模樣,便嗤笑一聲,搖頭走開。
胖道士也不惱,嘿嘿乾笑兩聲,撓撓油膩的頭髮,繼續打他的瞌睡。
誰也沒注意到,這胖道士偶爾睜開的眼縫中,那渾濁的眼珠深處,有極淡的八卦虛影一閃而逝,玄奧莫測。
忽然,胖道士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那似乎永遠睡不醒的小眼睛,猛地睜開了一條縫!
眼底深處,八卦虛影急速旋轉,一道微不可察的靈光閃過。
他看似隨意地抬起油膩的袖口,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口水,動作自然無比。
但在他低頭的剎那,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剛才那一瞬,他體內那沉寂已久、源於血脈的微弱感應,毫無徵兆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那感應指向的方向是……東市,迎劍樓附近?
“靈兒?!”胖道士——黃震,心中劇震,差點失態站起!但他強行按捺住,肥胖的身軀只是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便又鬆弛下來,恢復成那副懶散邋遢的模樣。
他慢慢抬起頭,混濁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東市方向,瞳孔深處八卦虛影緩緩流轉,天機術無聲運轉。
然而,劍緣城劍氣沖天,陣法籠罩,天機混亂,加上對方似乎也有遮掩手段,他只能捕捉到一絲極其模糊、熟悉又令人擔憂的血脈波動,以及……另一道冰冷、晦澀、充滿煞氣的隱晦氣息纏繞在一旁。
是靈兒!她來了東域!還到了劍緣城!
但和她在一起的那道氣息……絕非善類!冰冷、晦澀!
黃震的心沉了下去。
妹妹怎麼會和這種人攪在一起?她離家出走,難道就是為了找自己?這丫頭,膽子也太大了!
還有,她身邊那道氣息……雖然極力掩飾,但那隱隱的、令人心悸的煞氣,讓他這個修煉天機術、靈覺異常敏銳的人感到極度不安。
不能貿然相認!劍緣城如今魚龍混雜,他黃震,或者說星火閣少閣主的身份,是絕不能暴露的!
那些覆滅星火閣的仇家,說不定就在暗處!而且,靈兒身邊那人,是敵是友尚未可知。
黃震重新眯起眼睛,恢復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樣,但袖中的手指,卻悄然掐動起來。
天機術 再次運轉,不是推演靈兒,而是推演自身,以及稍遠處迎劍樓一帶的“氣”。
“劍氣沖霄,龍虎匯聚……煞星隱現,血光暗藏……”
斷斷續續的卦象在心頭浮現。大凶之兆中,暗藏一線變數。
而這變數,似乎與那冰冷煞氣有關,又似乎……與靈兒的到來有關。
“麻煩……大麻煩……”
黃震心裡嘀咕,胖臉上卻擠出更多笑容,對著一個路過的修士喊道:
“道友,我看你印堂發黑,近日恐有血光之災啊!來算一卦吧,只要十塊靈石!”
那修士瞪了他一眼,罵了句“晦氣”,快步走開。
黃震也不在意,縮回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