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靜室內,曹琰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內蘊,周身鼓盪的魔元漸漸平復。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比數日前凝實了何止一籌。
藉助乾坤殿內精純靈氣和大量丹藥,他體內的傷勢已好了八九成,築基後期的境界也徹底穩固下來,甚至因連日調息打磨,魔元愈發精純。
然而,他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反而眉頭微鎖,目光透過窗戶縫隙,投向坊市中央那座沉寂中透出壓抑的黑色石殿。
那三名幽冥宗修士入駐後,整個金沙集的氣氛都變得詭異起來。
表面依舊喧囂,但暗地裡,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
街道上巡邏的坊市護衛明顯增多,且個個神色緊張。
一些常駐於此、訊息靈通的修士,也變得行色匆匆,交談時壓低聲音,眼神閃爍。
“幽冥宗…到底所為何來?”
曹琰心中念頭飛轉。
這等魔道巨擘,絕不會無緣無故降臨一個偏僻的邊境散修坊市。
黑巖城被屠?搜尋殺死赤炎門弟子的兇徒?
抑或是…與那隕星山的詭異煞氣和沖天而起的毀滅光柱有關?
甚至…是否與乾坤殿的異動存在某種關聯?
一個個猜測閃過,又被他逐一壓下。
資訊太少,妄加推測只會自亂陣腳。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此地已成是非之地,絕不可久留!
幽冥宗這等龐然大物,哪怕只是不經意間掀起的一點餘波,也足以將他這等“築基散修”碾得粉身碎骨。
曹琰下定決心。等傷勢完全痊癒,狀態調整到最佳,便立刻遠遁。
至於方向…他取出新購的南域邊境地圖,目光落在西南方向。
“曹大哥,你出關了?”黃靈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欣喜。
曹琰撤去禁制:“進來。”
黃靈兒推門而入,看到曹琰氣息飽滿,俏臉露出笑容,但隨即又染上一抹憂色:“
曹大哥,你的傷好了?太好了!不過…外面好像不太對勁。”
曹琰心中一動,面色不變:“嗯,感覺到了。
我們被盯上了,或許不是專門針對我們,但已被捲入漩渦。
準備一下,傷好後立刻離開。”
“離開?去哪?”黃靈兒忙問。
“西南。”
曹琰展開地圖,指向斷魂山脈的方向,
黃靈兒看著地圖上那標記著骷髏頭、代表極度危險的斷魂山脈圖案,小臉一白,但還是用力點頭:
“好!我聽曹大哥的!”
就在這時,曹琰神色微動,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神識悄然蔓延出去。
只見客棧樓下,三名穿著坊市護衛服飾、修為在練氣後期到築基初期不等的修士,正陪著笑臉,引著兩名修士走上樓梯。
那兩人,正是日前隨幽冥宗青年而來的那名高壯黑塔般的壯漢,以及一名面容冷漠、築基中期修為的陌生男子。
這三人徑直朝著曹琰他們房間所在的區域走來!
黃靈兒也感應到了,緊張地抓住曹琰的衣袖。
曹琰眼神一冷,瞬間給黃靈兒傳音:
“鎮定,一切看我眼色。”
他迅速將修為壓制回築基初期,並示意黃靈兒也收斂氣息。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伴隨著客棧掌櫃諂媚中帶著惶恐的聲音:
“兩位客官,打擾了!坊市管理會的執事大人前來巡查,詢問一些事情,還請行個方便。”
曹琰與黃靈兒對視一眼,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些許不安,上前開啟了房門。
門外,客棧掌櫃點頭哈腰地站在一旁。
那黑塔壯漢抱著膀子,眼神兇悍地掃視著房間內部,築基中期的靈壓毫不掩飾地散發出來,帶著一股蠻橫的煞氣。
他身旁那名冷漠男子,則目光銳利如鷹,仔細打量著曹琰和黃靈兒,似乎想從他們臉上看出些甚麼。
“二位道友,打擾了。”
冷漠男子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近日坊市內混入了一些宵小之輩,管理會正在逐一排查。
請二位出示一下身份憑證,並說明來金沙集的目的。”
曹琰心中冷笑,排查宵小?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臉上卻露出謙卑惶恐的神色,連忙拱手道:
“二位執事大人明鑑!晚輩李二,這是舍妹李小妹,我們兄妹二人來自黑山郡,是散修。
前來金沙集,是想採購些修煉物資,順便看看有無機緣。”
他邊說,邊“慌忙” 地從懷中摸出兩枚最低階的散修身份木牌遞上。
這身份是他之前反殺幾個劫修時順手得來的,正好派上用場。
那冷漠男子接過木牌,神識掃過,又仔細看了看曹琰和黃靈兒,似乎在判斷真偽。
那黑塔壯漢則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採購物資?我看你們鬼鬼祟祟的!說,前幾天坊市東頭老疤臉被打殘的事,是不是你們乾的?”
他說的正是前幾日被曹琰嚇跑的那個壯漢。
曹琰心中瞭然,原來是借題發揮。他臉上立刻露出委屈和後怕的表情:
“大人明察!那日之事純屬誤會!是那疤臉漢強搶這位小兄弟的藥材,晚輩只是路見不平,出聲制止,並未動手啊!
後來…後來是那位前輩自己離開的。”
他巧妙地將重點引向“路見不平”和“未動手”,暗示自己實力低微。
冷漠男子目光閃爍,似乎在權衡。
那黑塔壯漢卻眼睛一瞪,猛地踏前一步,築基中期的靈壓如同山嶽般向曹琰狠狠壓來:
“哼!巧舌如簧!我看你就有問題!跟我們回管理會走一趟!”
他竟是要強行拿人!
曹琰眼中寒光一閃而逝,體內魔元悄然運轉。
若真被帶走,千幻面也未必能完全瞞過高手探查,風險極大!
他瞬間計算著動手的後果…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
“夠了,石猛。”
一個陰柔縹緲的聲音,突兀地在走廊盡頭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名手持白玉摺扇的幽冥宗陰鷙青年,不知何時已斜倚在樓梯口,好整以暇地搖著扇子,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容,目光卻如同毒蛇般,饒有興致地在曹琰和黃靈兒身上掃來掃去。
那被稱為石猛的黑塔壯漢和冷漠男子,立刻躬身行禮,神態恭敬無比:
“厲公子!”
陰鷙青年“厲公子”緩步走來,用扇子輕輕拍了拍石猛的肩膀,笑道:
“石教頭,火氣別那麼大嘛。我看這兩位道友,不像是甚麼歹人。”
他轉向曹琰,目光在他那蠟黃色的臉和看似渾濁的雙眼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更盛,卻讓人心底發寒:
“這位李道友,是吧?聽說你前幾日…身手不錯啊?”
曹琰心中一凜,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這厲公子,看似隨意,實則話裡有話!他竟看出了自己當日的偽裝?還是…另有所指?
他強行鎮定,畢恭畢敬地躬身道:
“厲公子謬讚了!晚輩那點微末伎倆,在您面前不值一提。那日只是情急之下自保,僥倖未受傷罷了。”
厲公子呵呵一笑,不置可否,目光又轉向臉色發白、緊緊靠著曹琰的黃靈兒,在她姣好的面容和玲瓏身段上流連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淫邪之色。
“這位是令妹?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樣。”
他輕佻地用扇子指了指黃靈兒,
“在這金沙集討生活,不容易吧?不如…跟本公子回宗門,保你們兄妹一場富貴,如何?”
語氣中充滿了居高臨下的施捨和不容拒絕的強勢。
黃靈兒嚇得嬌軀一顫,死死抓住曹琰的胳膊。
曹琰心中殺意沸騰,但臉上卻擠出感激涕零又惶恐不安的表情,深深一揖:
“公子厚愛,晚輩兄妹感激不盡!只是…只是晚輩兄妹散漫慣了,資質駑鈍,實在不敢高攀貴宗!只想在此地賺些靈石,便返回家鄉安穩度日,還望公子成全!”
他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將一個膽小怕事、只想明哲保身的散修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厲公子盯著曹琰看了幾息,眼中玩味之色更濃,最終輕笑一聲:
“罷了,人各有志。既然不願,本公子也不強求。”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淡漠:
“不過,最近坊市不太平,你們…好自為之吧。我們走。”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曹琰一眼,轉身,帶著石猛和那冷漠男子,施施然離去。
客棧掌櫃如蒙大赦,擦著冷汗連連賠罪後也趕緊溜了。
房門關上,曹琰臉上的謙卑惶恐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迅速佈下層層禁制,眼神銳利如刀。
“曹大哥…他們…”黃靈兒心有餘悸。
“這厲公子,絕非善類。”
曹琰沉聲道,
“他可能沒看穿千幻面,但肯定察覺到了我們隱藏了修為。
他最後那句‘好自為之’,是威脅!這金沙集,一刻也不能待了!”
幽冥宗的注意力,已經落到我們身上了!
雖然可能只是順手為之,但風險已呈指數級上升!
“那我們今晚就走?”黃靈兒急道。
“不,現在走,等於不打自招。”
曹琰搖頭,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他們剛來過,短期內反而會放鬆監視。
我們明日清晨,趁坊市每日人流量最大的時候,混在出城的人群中離開!”
他看向西南方向,斷魂山脈的輪廓在地圖上蜿蜒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