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如同一個赦令,讓少女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微微一鬆,嗚咽聲似乎也小了些許,但身體依舊抖得厲害。
她將額頭更深地埋進柔軟的地毯,像一隻尋求庇護的雛鳥,不敢抬頭。
林夏這才上前半步,在少女身前蹲下,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卻奇異地沒有帶來壓迫感。
他的動作很自然,沒有刻意的溫柔,只是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穩定感,輕輕落在少女裹著白袍、瘦削而微微聳動的肩頭。
那觸碰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示意她起身。
少女的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燙到,隨即在那股溫和卻堅定的力量引導下,順從地、艱難地抬起了上半身。
她依舊低著頭,長長的白色髮絲凌亂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和那雙盈滿淚水、驚惶未定的異色眼眸。
寬大的白袍裹著她,顯得她更加嬌小脆弱,只有那條僵硬的白色貓尾,在袍子下緣微微顫抖著,尾尖不安地掃過地毯。
林夏沒有強迫她抬頭,只是保持著蹲姿,目光平視著她低垂的發頂,聲音依舊是那種平淡的陳述口吻,彷彿在問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你叫甚麼名字?”
這個問題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少女茫然的心湖中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
她似乎花了點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身體又是一顫,埋在長髮下的腦袋幅度極小地、緩慢地左右搖了搖。
一個極其微弱、帶著濃重鼻音和長久沉默導致的沙啞氣聲,從髮絲下艱難地擠出來:
“…沒…沒有…”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沒有名字?”
寧榮榮忍不住低撥出聲,琉璃色的眼眸裡瞬間又蓄滿了淚水。
她從小錦衣玉食,根本無法想象一個人連名字都沒有意味著甚麼。
獨孤雁和葉泠泠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蛇杖武魂家族和九心海棠宗門雖然各有規矩,但核心子弟無不是從小被寄予厚望、擁有響亮名號的。
玉天恆眉頭緊鎖,藍電霸王龍家族對血脈和名諱的重視深入骨髓,這沒有名字的認知讓他感到一種本能的排斥和不適。
朱竹清靜靜地站在林夏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清冷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那雙深邃的貓瞳,在聽到沒有名字的瞬間,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冰冷的星羅朱家西苑,那個同樣被規則束縛、被命運驅策的自己。
那時的她,雖然擁有朱竹清這個名字,但那名字更像一個冰冷的符號,一個指向幽冥靈貓武魂和星羅皇子未婚妻身份的標籤,而非一個真正屬於“她”的呼喚。
直到林夏哥哥牽著她的手走出朱府大門,那個名字才彷彿被賦予了溫度。
此刻,看著眼前這個連符號都沒有的同類,一種冰冷的悲憫和更深的寒意在她心底交織。
包廂內陷入了一種更深的沉默。
連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
眾人目光聚焦在中央那團瑟瑟發抖的白色身影上,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打破這凝滯。
同情?
憐憫?
好奇?
複雜的情緒在無聲中流淌。
林夏的臉上依舊看不出波瀾。 他沒有對少女的回答表示驚訝,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垂眸,彷彿在思考,又像是在審視著甚麼。
他的目光在那低垂的白色發頂,那微微顫抖的白袍,以及袍子下露出的、僵直豎起的白色貓尾上緩緩掠過。
那貓尾的形狀和色澤,與朱竹清發間那對黑色貓耳髮飾下的真實貓尾,在形態上有著奇妙的呼應,卻又截然不同——一個是深邃的夜,一個是純淨的雪。
片刻的沉吟,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承載著眾人屏息的期待和少女無聲的恐懼。
終於,林夏抬起了眼,目光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一錘定音的力量。
他看著少女低垂的發頂,聲音清晰而沉穩,如同在宣告一個不容更改的事實:
“以後,你就叫林靈。”
林字出口的瞬間,少女的身體猛的一震!
靈字落定,如同一聲清越的磬音,敲碎了包廂內所有的凝滯與沉重。
少女一直低垂的頭,第一次,緩緩地、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小心翼翼抬了起來。
遮面的白髮滑向兩側,露出了那張蒼白卻難掩精緻的小臉,以及那雙盈滿淚水、此刻卻彷彿被注入星光的異色眼眸——一藍一金,如同冰封的湖泊驟然映入了晨曦。
那光芒,是純粹的、新生的、帶著巨大沖擊的茫然與狂喜!
她似乎完全沒反應過來,只是呆呆地、近乎貪婪地望著林夏平靜無波的臉。
那雙異色瞳劇烈地顫動著,裡面翻湧著驚濤駭浪,彷彿要將林靈這兩個字刻進靈魂深處。
“林…靈…”
她張開乾裂的嘴唇,無聲地、極其緩慢地翕動著,用氣音重複著這個名字。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生澀的試探,彷彿在確認這從天而降的珍寶是否屬於自己。
“林靈…”
她又唸了一遍,這一次,聲音稍稍大了一點點,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顫抖。
“林靈……”
第三遍念出時,聲音裡那絲顫抖變成了某種奇異的確認,乾澀的喉嚨努力擠出的音節,雖沙啞卻清晰可聞。
她反覆地、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彷彿這是世間唯一的咒語,能驅散所有的黑暗與寒冷。
每一次重複,她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茫然就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越來越清晰的、近乎虔誠的歸屬感。
然後,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在她蒼白而緊繃的嘴角緩緩漾開。
那不是明媚的笑容,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更像是一朵在廢墟中艱難探出頭的、帶著露水的稚嫩花苞。
嘴角只是微微向上牽扯了一下,卻彷彿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脆弱和終於抓住一絲光亮的、小心翼翼的歡喜。
這個淺淺的、轉瞬即逝的笑意,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那雙異色眼眸中激起了璀璨的漣漪,瞬間點亮了那張蒼白的小臉,讓包廂內所有人都為之一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