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盅落地剎那，他目光如刀，直刺葉坤面門，似要從對方眉宇間扒出破綻，再一招點破。

葉坤卻毫不避讓，反倒在盅子觸桌的瞬間，已瞥清內裡走勢，右拳裹風而出，乾脆利落砸向盅蓋。

“啪！”

一聲脆響，木屑紛飛，盅蓋炸裂，六枚骰子滾落青磚，顆顆朝上——全是紅點朝天。

陳宇僵在原地，喉結上下一動，臉皮繃得發白。他竟親眼看著一隻精鐵包邊的老式骰盅，在對方一記肉拳下，像塊薄餅似的碎成兩半。

葉坤撣了撣指節上的木渣，笑意清淺：“陳兄，手氣不濟，連盅都壓不住，還怎麼教人賭術？趁早收攤吧，再拖下去，怕連退路都堵死了。”

陳宇臉色霎時鐵青。這年輕人運氣邪門也就罷了，偏生出手又狠又準，把他幾十年攢下的體面，當著滿堂人面碾得稀碎。他是賭聖，是這座城裡跺一腳地皮抖三抖的賭王，如今卻栽在一隻骰盅上，栽得毫無還手之力。

葉坤見他額角青筋直跳，搖頭輕嘆：“陳先生，路還長，火氣太旺，容易燒斷自己的筋。”

這話像盆涼水兜頭澆下。陳宇胸膛起伏數次，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也沉靜下來。

他忽然明白，自己那股壓不住的躁勁，早成了心障。以前還能壓一壓，如今卻像鏽死的鎖釦，只等一場硬仗才能撬開。而眼前這場仗，非贏不可——不是為面子，是為證明這雙手，依舊配得上“賭神”二字。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取來一隻新盅，穩穩擱在紫檀桌面上。

葉坤隨之取出自己的骰蠱，銅身泛青，稜角冷硬。

陳宇盯著那蠱看了兩秒，無聲點頭——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此刻才開始。

葉坤十指翻飛，指節叩擊蠱壁，叮咚作響，節奏明快如雨打芭蕉，聲聲清越，餘韻綿長。

陳宇臉色悄然一緊。那聲音不單悅耳，更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彷彿指頭不是敲在銅上，而是叩在人心鼓點之上。

他喉頭微動，忽而一笑：“葉坤，咱們玩把大的？”

“好啊。”葉坤抬眸，笑意溫潤，“陳先生，請。”

陳宇凝神屏息，將六枚骰子一一碼進蠱中，再穩穩扣入骰盅。指尖發力，旋、壓、彈、提——一氣呵成掀開盅蓋。

他抬眼望向葉坤，嘴角微揚：“葉坤，你押幾點？”

聽到陳宇的話，葉坤輕輕搖頭，嘴角一揚：“陳先生，您這賭術有多深，我可沒底，不敢託大——還是來點穩妥的吧。”

哦？陳宇挑了挑眉，頷首應下。

兩人隨即擺正骰盅，手腕一抖，各自搖晃起來，再穩穩扣在眼前案上。

幾輪急旋之後，葉坤掌心驟然下壓，“啪”一聲脆響，骰盅原地疾轉，嗡嗡震顫。

他指尖一掀，蓋子翻起——六枚骰子靜靜臥在底座裡，個頭不過小指節大小，通體烏沉。

就在掀開那一瞬，陳宇瞳孔微縮：六顆全黑，粒粒圓潤如墨豆，泛著幽微冷光。

他眉頭不由擰緊——這哪是尋常骰盅？分明沒見過這般形制，心頭頓時湧起一陣新鮮勁兒。

葉坤瞥見他皺眉，笑意更深：“陳先生，您該不會……頭回碰骰盅吧？”

嗯？陳宇一怔。他當然不是新手——早前三局，一局押大小，二局玩骰盅，三局還帶人捉過老鷹；第四局乾脆鬧著玩梭哈，連輸帶笑，熱鬧得很。

可偏偏這次開局就撞上硬茬，心裡直嘆晦氣。

不等他回神，葉坤已含笑接話：“我猜——您那盅裡，是一點；我這盅裡，是五點。對不對？”

陳宇點頭，語氣坦蕩：“葉坤，真有你的，確實是一點。”

他嘴上沒多問真假，心裡卻信了七分；話音未落，拇指已不自覺豎起，朝對方點了點。

葉坤咧嘴一笑，手腕輕抖，再晃骰盅，往眼下懸停一寸——只見六顆黑骰忽明忽暗，在盅內彈跳翻滾，表面竟浮出流光般的暗紋，忽青忽赤，像活過來一般。

他眼神一亮：這玩意兒……還能這麼耍？

“陳先生，看來今兒得豁出去了。”他抬眼望過去，嗓音輕快，“敢問，您壓甚麼？”

陳宇淡然一笑，雙腕一翻，骰盅騰空而起，又穩穩落回掌心。裡面六顆白骰應聲躍動，噼啪作響，整間屋子彷彿被這節奏敲得熱絡起來。

葉坤眯眼細看——那手式似曾相識，卻又比尋常搖法更沉、更韌，指節翻轉間帶著一股子老練的力道，看得人脊背微麻。

他心頭一動：這骰子，怕是早被陳宇調過門道，只自己瞧不出門路罷了。

幾輪疾搖後，陳宇收勢，盅身穩落桌面，目光灼灼：“葉坤，這把，我贏定了——你聽，骰子隨我心跳走，錯不了。”

葉坤聳聳肩，只笑不語，末了才慢悠悠道：“那就比點數吧，陳先生，敢接嗎？”

“接！怎會不接？”陳宇朗聲應下，笑意從容，“你既然開口，我便陪你這一局。”

話音落地，葉坤掀盅。

他本人先愣住——六枚黑骰齊刷刷朝上，每顆頂面赫然嵌著一枚碩大的“六”，邊緣還繞著細密小點，密密匝匝，如星羅棋佈。

“六點！”陳宇朗聲大笑，眉梢飛揚，“葉坤，這局，我吃定了！”

陳宇臉上剛浮起那抹玩味神色，葉坤便輕輕一嘆，指尖一挑，骰子已滑入骰盅。他手腕一沉，將盅穩穩扣在桌沿，陳宇隨即朗聲一笑，手腕翻轉，骰盅已在掌中嗡嗡震顫。

葉坤目光微凝，也把自家骰盅按進桌面凹槽——就在盅底觸木的剎那，他眉峰微蹙：陳宇腕勢如風，搖晃節奏快得幾乎拖出殘影。

他心底微凜，暗忖這人果然不凡，才晃兩三下，指力與節拍已渾然一體，自己若再遲滯，怕真要落了下風。

盅落桌穩，葉坤垂手收勢。

陳宇見狀，唇角一揚，笑意裡帶著三分篤定：“葉坤，可以開盅了吧？”

葉坤頷首，抬手取盅，穩穩置於案面，五指一掀，六枚骰子齊刷刷倒扣而下，骨面朝天，靜默如石。

陳宇目光掃過桌面，瞳孔驟然一縮——葉坤動作乾脆利落，可那骰子落桌時竟無半點磕碰聲，彷彿被無形絲線託著緩緩沉降。他心頭一跳，再抬眼，卻見葉坤神情淡然，連呼吸都未亂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