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為自己甩盅如雷、節奏如鼓，葉坤倉促跟上，必是手忙腳亂；可眼前這沉穩勁兒，反倒襯得自己方才那陣疾風驟雨似的搖晃，像極了賣力吆喝的街頭把式。
更讓他脊背發緊的是——葉坤盅蓋尚未掀開，裡頭骰子竟已隱隱震顫，似有活物在內輕叩四壁，簌簌如春蠶食葉。
陳宇臉色倏地一沉，眼底火苗竄起：這絕非尋常手法，分明是借力卸力、以靜制動的高階控骰術！
“好一個葉坤……”他咬牙低語，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氣後冷笑出聲，猛地掀開盅蓋——七點赫然在目，每一點旁還綴著細如針尖的微數，纖毫畢現。
葉坤卻只搖頭輕笑：“運氣罷了。”話音未落，六枚骰子仍穩穩伏在桌面，點數未露，卻已透出一股不容小覷的沉勁。
“陳先生，再來一局？”他抬眸，笑意清淺。
陳宇繃著臉點頭：“行，你劃道兒。”
“最簡明的法子——比誰搖出的點數小，小者勝。”葉坤語氣平和，卻字字落地有聲。
“好！”陳宇應得爽快，“你先來。”
葉坤不再多言，取盅、啟蓋、投骰、覆盅，一氣呵成。開蓋剎那，六點整整齊齊排開，粒粒飽滿，稜角分明。
陳宇眼底登時亮起光來，嘴角高高揚起，啪地掀開自己盅蓋——七點躍然眼前，點痕細密，毫無瑕疵。
“葉坤，這一局，你輸了。”他聲音壓得低，卻像擂鼓般砸在桌面，“我七點，你六點，差一目，你已無翻盤之機。”
葉坤卻忽地莞爾，指尖一推，骰盅再次重重扣回桌面，六枚骰子隨之輕震，彷彿聽見號令般齊齊翻身——而他腕間節奏，竟與陳宇方才搖盅時的頻次，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陳宇盯著葉坤掀開的骰盅，瞳孔驟然一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那六點清清楚楚，不多不少，竟和自己搖出的點數嚴絲合縫。
他僵在原地半晌，指尖發涼，才猛地掀開自己的盅蓋。六顆骰子靜靜臥著，每粒都朝上亮著一點，整整齊齊，像六枚釘進掌心的鐵釘。
他喉頭一動，扯出個乾澀的笑，苦得發澀。運氣這東西，向來靠天吃飯；可今天，天好像偏了心。
他早看出葉坤手法異樣——快得晃眼，穩得離譜，絕不是靠手腕抖出來的。可再怎麼琢磨，他也想不通：自己足足搖了七次，每顆骰子都撞得叮噹響，葉坤卻只晃三下就收手，憑甚麼點數還壓他一頭？
“你到底動了甚麼手腳？”陳宇聲音發緊，脫口而出。
葉坤沒答，只抬手點了點骰盅邊緣，嘴角微揚：“陳先生，您沒留意過——盅沿上刻著的數字？”
“盅沿？”陳宇眉峰一擰。他向來只盯骰子，哪會低頭看這破銅爛鐵的邊角？在他眼裡，這玩意兒除了盛骰子，連擦汗都不夠格。
“對，”葉坤指尖輕叩盅沿，發出清脆一聲，“刻著‘六’。”
陳宇怔住，下意識抓起骰盅翻轉細看——果然，一圈極細的陰刻數字嵌在銅沿內側，不湊近根本看不見。更奇的是，盅壁內層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透明膠膜，柔韌無聲，把六顆骰子裹得密不透風，像封進琥珀裡的蟲。
“您手氣真好。”葉坤語氣輕鬆，“我不過借了點巧勁，用特製膠裹住骰子，又悄悄壓低了它們的彈跳力——不然，我的點數，怕是要比您高出一截。”
陳宇倒抽一口冷氣。他當然知道那膠——煉器師調的“靜音膠”，專用來穩住靈器震顫，尋常人碰都碰不到。可葉坤不僅弄來了，還用在賭桌上，把活蹦亂跳的骰子生生摁成了啞巴！
他腦中電光一閃：自己七點是實打實撞出來的，葉坤六點卻是被膠皮吸掉了一半力道才停穩的……可七減一半是三點五，葉坤卻硬生生穩住了六點？這不對勁！
他嘴唇微張，話卡在喉嚨裡——葉坤報出的總分是一萬八千二百四十六，高得離譜。若真被膠壓過，不該反升？可葉坤站得坦蕩，眼神清亮，剛才那幾下晃盅的節奏、落盅的輕重，分明沒摻半分虛招。
“行，算平局。”陳宇吐出一口氣，笑得有點硬，“不過——這局，我記下了。”
他袖口下的手指緩緩收緊。葉坤是他親手挑中的苗子，更是撬走他兩個女伴的“罪魁禍首”。輸贏尚可嚥下，可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而且，他認定，只要當眾擊潰葉坤，再狠狠踩踏他的尊嚴，就能把丟盡的臉面硬生生拽回來；更妙的是，還能順手戳穿其他學員的短視——讓他們親眼瞧瞧，自己當初押錯寶，錯得有多離譜。
既然如此，那就接著來。陳宇話音剛落，葉坤便噙著笑應道。
話沒說完，他已一把抄起骰盅，手腕一抖，嘩啦作響。
砰！骰盅重重磕在桌沿，震得木紋微顫，穩穩扣住桌面。可這一回，並未亮出點數——只因他擲出的點數實在太多，竟比陳宇高出整整十點！這下倒好，陳宇的分數直接被翻了一倍，可葉坤眉宇間卻不見半分波動。
陳宇掃見那串數字，眼睛頓時一亮，嘴角咧開，聲音拔高三分：“葉坤，你點數是不少，可惜啊，還是不夠看！這回，就讓你嚐嚐跪地認輸是甚麼滋味！”
話音未落，他“騰”地起身，大步朝葉坤逼去。
葉坤抬眼望見，只輕輕一笑，脊背挺得筆直，半點沒挪動身子——陳宇那點數，壓根沒入他的眼。
“陳先生，請坐。”他語氣平和，甚至帶點笑意，“不必勞駕親臨。”
陳宇腳步一頓，鼻腔裡冷嗤一聲，悻悻坐回椅中，雙臂環抱，眯眼盯緊葉坤，靜候他出手，想看看這小子究竟能搖出個甚麼稀罕玩意兒。
等陳宇屁股剛沾上椅子，葉坤手腕一翻，骰盅已在掌中嗡嗡打轉。就在晃動剎那，他唇角悄然上揚，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隨即戛然停手……
骰盅落定，陳宇眉頭一皺——他分明看見，盅底赫然浮出一枚硃砂小點，穩穩標著“8”。
他明明比葉坤多，可結果偏偏被反超，臉上血色霎時褪盡，一股灼燒般的羞憤直衝腦門——這絕不能忍！這是赤裸裸的打臉！
“葉坤！你出老千！”他猛地拍案而起，臉漲得通紅，手指幾乎戳到葉坤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