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影深處,一人負手而立,身形高大如碑,面目隱在光暗交界處,只有一股寒意,順著水泥地蛇行而來。
“盧軍,你來了。”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鏽鐵。
盧軍腳步未停,徑直向前,皮鞋踩碎一地寂靜。他在那人三步之外站定,抬眼直視那片陰影,靜等下文。
“你的人,打斷了我兄弟三根肋骨。”龍騰語調平得可怕,眼尾卻掠過一絲冰碴似的光。
盧軍忽而一笑,坦蕩又鋒利:“他們踹我場子大門的時候,可沒問過規矩。”他頓了頓,肩頭微松,“有話,直說。”
龍騰緩緩抬首。微光終於爬上他半張臉——一雙眼睛幽深如古井,底下卻翻湧著未熄的火與未散的霧。
“聽說你是特勤局出來的。”他忽然開口,嗓音裡那點疲憊,終於藏不住了,“有件事,非你不可。”
盧軍瞳孔微縮,沒料到黑虎會的龍頭竟會丟擲這般燙手的橄欖枝。他繃緊下頜,語氣沉而銳利:“說清楚,要我幹甚麼?”
黑虎會龍頭龍騰緩緩抬眼,聲音低啞如砂紙磨過鐵鏽:“一夥境外毒梟正撕咬我的地盤,刀已架在脖子上——你得替我擋這一刀。”
盧軍指尖無意識叩著桌面,心裡清楚,這哪是幫忙,分明是往火藥桶裡扔火星。可在這滿是暗樁與陷阱的棋局裡,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他忽然輕笑一聲,笑意未達眼底,卻像把薄刃出鞘:“行,按賭坊的老規矩來——贏了,我替你壓陣;輸了,這事當我沒聽過。”
龍騰眉峰一壓,頷首應下。
盧軍側身望向葉坤,語調平直卻帶著不容推拒的分量:“幫我押這一局。輸贏算我的,責任我扛。”
葉坤喉結微動,只頓了半秒,便點了頭。多年搭檔,他信盧軍那雙眼睛——看人從不走眼,佈局從不落空。
兩人各自抽三張牌,齊齊拍在桌沿,牌面朝下,一字排開。龍騰食指一挑,朝葉坤勾了勾,眼神如刀,逼他先亮底牌。
葉坤眯起眼,右手一抖,牌如驚鳥炸開!嘩啦一聲漫天翻飛,他俯身抄起一張,啪地掀開——黑桃A!
龍騰臉色驟然發沉,指尖一顫,甩出第二張牌。盧軍卻連眼皮都沒抬,反手一揚,牌面呼嘯而出,穩穩砸在桌角。
啪!
兩張底牌同時掀開——盧軍手中是紅桃K,龍騰卻是方塊Q。
“承讓。”盧軍嗓音清冷,像山澗碎冰撞在青石上。
龍騰腮肉繃緊,鼻腔裡哼出一聲悶響,轉身大步離去,皮鞋踏地聲沉得像擂鼓。
葉坤目送他背影消失,立刻湊近,壓低嗓子:“你真敢跟他賭?”
盧軍聳肩,動作隨意,眼神卻鋒利如鉤:“不賭,怎麼撬開龍嘯的嘴?”
葉坤眉頭擰死:“瘋子才跟你賭命!他早把你當靶子了!”
盧軍端起茶盞,熱氣氤氳中眸色幽深:“他剛才坐姿僵硬,手指反覆摩挲袖口——那是心虛。他怕你,更怕你站在我這邊。所以今晚,他必親自動手,滅我於未起之勢。”
“……真沒活路了?”葉坤聲音發緊。
“不死,但得躺夠七天。”盧軍吹開浮葉,慢條斯理,“可若他的人咬住我流血的腳印追下去——那就真成死局了。”
葉坤呼吸一頓,忽然醒悟:“等等……你拿賭局當幌子,其實是想驗他底細?萬一他根本就是設局殺你?”
“錯。”盧軍唇角一扯,似笑非笑,“他是借刀殺人——借我的手,去捅別人。我掛著特別行動處少校的銜,他若明著動手,屍檢報告能釘穿他脊樑。他早把網織好了,就等我一頭扎進坑裡。”
“那……他圖甚麼?”葉坤倒吸一口涼氣。
“圖我手上那份絕密任務簡報。”盧軍目光如釘,“也圖我背後這張網。他怕我順藤摸瓜,揪出他身後那條大魚。”
葉坤怔住,隨即點頭:“所以你賭,是逼他露破綻。”
“差不多。”盧軍言簡意賅。
葉坤沉默兩秒,忽而挺直脊背:“那我呢?是不是也進了他的獵殺名單?”
“當然。”盧軍直視他,毫赤裸裸,“跟我在一條船上,就是把命別在褲腰帶上。我不願咱倆一起橫屍街頭。”
葉坤喉結滾動,目光灼灼:“我不撤。你要用我,隨時開口。”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疾步出門,衣角帶風。
盧軍倚在椅中,指尖慢捻杯沿,茶香嫋嫋升騰。
一道黑影無聲滑入房內,垂首躬身:“軍哥。”
盧軍眼皮未抬,只將茶盞輕輕一頓:“查清剛才那人——祖籍、履歷、最近三個月見了誰,事無鉅細。”
黑衣人應聲如風,眨眼間消沒於門後。
盧軍摸出一根菸點上,煙霧繚繞中,他壓低嗓音,一字一頓:“龍嘯,這可是你親手推開的門!”
第二天凌晨,天幕還沉在灰藍裡,刺耳的鈴聲便撕開了寂靜。盧軍一把抓起床頭櫃上的電話,螢幕亮起——龍嘯的私人號碼赫然在目。他指尖懸停半秒,終究按下了接聽鍵。
“喂……”
“盧軍,你和葉坤,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敢拼、最敢賭的兩個小子!”話筒那頭,龍嘯的聲音帶著一股灼熱的亢奮。
盧軍扯了扯嘴角:“龍爺抬舉了。您大清早來電,總不是隻為誇我兩句吧?”
“你跟黑虎會的杜博賭那一局,贏了。”龍嘯直截了當。
“哦?”盧軍故意拖長調子,“莫非龍爺想趁我剛喘口氣,上來搶食?”
“呵!”龍嘯朗聲一笑,笑聲裡卻沒半分溫度,“我忙得很,哪有空跟你耍嘴皮子?聽清楚——這是筆買賣。你和葉坤點頭,咱們原先的約定照舊;不點頭,現在就能掛。但得提醒你一句:掛得太乾脆,命可能就留不住了。”
“您真打算殺我?”盧軍聲音很平,“可我連您是哪路神仙都摸不清,憑甚麼信您一個字?”
龍嘯慢悠悠道:“聰明人,話不用說透。”
盧軍沉默幾息,喉結微動,輕輕頷首:“好。龍爺,若事與願違,恕我不奉陪。”
電話一掛,心口像壓了塊溼布。這事看似輕巧,卻讓盧軍後脊發涼——龍嘯這人,果然毒得滴水不漏。倘若真如他所言,不過是拿自己當把刀使,去劈開某道難啃的硬骨頭,盧軍絕不會多眨一下眼,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