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遠那通徹底撕破臉的威脅電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王雨婷的心裡,也讓一直被她刻意忽略或逃避的現實,血淋淋地攤開在眼前。她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沉下來,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手機碎裂的螢幕偶爾反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身體的麻木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一種無處可逃的恐慌。李哲遠的威脅言猶在耳,她知道那個男人現在窮途末路,甚麼都做得出來。如果他真的把他們之間那些齷齪事抖落出去……她不敢想象父親王福貴會是怎樣的震怒,本就對她失望透頂的家人又會用怎樣的眼光看她。
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雙腿還有些發軟。摸索著開啟燈,刺眼的光芒讓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凌亂、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的自己,一股巨大的悲哀和淒涼湧上心頭。曾經那個驕縱任性、自以為掌控一切的王家大小姐,如今卻落得這般狼狽境地。
她知道,躲是躲不過去的。李哲遠像一顆定時炸彈,而能暫時穩住這顆炸彈,或者至少能給她提供一點庇護的,只有王家。儘管她知道,回去將要面對的是甚麼。
第二天,王雨婷還是硬著頭皮回到了那個她最近越來越不想回去的孃家別墅。一進門,就感覺到一股低壓氣氛。父親王福貴正坐在客廳那昂貴的真皮沙發上看報紙,聽到她進門的動靜,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將手裡的報紙翻得嘩嘩作響,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母親張秀蓮從廚房出來,看到女兒,臉上閃過一絲複雜,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又默默退了回去。
王雨婷惴惴不安地換了鞋,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悄無聲息地溜回樓上的房間。
“站住。”
一個低沉而充滿威嚴的聲音響起,是王福貴。他終於放下了報紙,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直直射向王雨婷,那目光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積壓的不滿和顯而易見的失望。
王雨婷身體一僵,停在樓梯口,不敢回頭。
王福貴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他的身形不算高大,但久居上位的壓迫感卻讓王雨婷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你還知道回來?”王福貴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我以為你翅膀硬了,跟著那個李哲遠能飛出甚麼名堂呢。”
王雨婷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衣角,不敢吭聲。
“公章的事情,給公司造成了多大的損失和負面影響,你自己心裡清楚!我這張老臉,都快被你丟盡了!”王福貴越說語氣越冷,“本以為你經過這事能長點記性,安分幾天。看來是我太高看你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子般刮過王雨婷蒼白的臉:“從下個月開始,你所有的信用卡副卡停掉。每個月我會讓財務給你卡里打五千塊生活費,夠你基本的吃穿用度了。至於你那些名牌包、奢侈品,既然是你自己‘掙’來的,那就自己想辦法留著當飯吃吧!”
五千塊?王雨婷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這連她以前隨便買支口紅、吃頓像樣西餐的錢都不夠!她習慣了揮金如土的生活,五千塊在她看來簡直是羞辱。
“爸!五千塊怎麼夠?我……”她急切地想要爭辯。
“怎麼不夠?”王福貴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普通人家女孩子一個月工資才多少?你要是覺得不夠,就自己出去找個正經工作賺錢!我們王家,不養閒人,更不養惹是生非、給家族抹黑的人!”
他盯著王雨婷,眼神裡沒有半分父女的溫情,只有屬於商人的冷酷和一家之主的權威:“我警告你,王雨婷,以後你給我安分守己點!不要再出去惹是生非,不要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要是再敢給王家,給宏達建材惹來一丁點麻煩,你就給我滾出這個家,一分錢也別想再拿到!”
說完,王福貴不再看她,轉身重新坐回沙發,拿起報紙,彷彿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事。
王雨婷僵在原地,渾身冰冷。父親的話像一盆冰水,將她最後一點僥倖和依賴也澆滅了。她看著父親冷漠的背影,感覺彼此之間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就在這時,一陣不合時宜的、帶著明顯嘲諷意味的鼓掌聲從樓梯上方傳來。
王雨婷抬頭,看見她哥哥王博文正慢悠悠地從樓上走下來,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笑容。
“喲,我們家的千金大小姐,這是怎麼了?垂頭喪氣的,可不像你平時的風格啊。”王博文走到她面前,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輕佻。
王雨婷扭過頭,不想理他。
王博文卻不肯放過她,繞到她面前,繼續用那種令人極度不舒服的語調說道:“怎麼,聽說你那個‘真愛’李哲遠,公司破產,人跑路了?還被高利貸追債?嘖嘖,真是精彩啊。”
他故意把“真愛”兩個字咬得極重,充滿了諷刺。
“不是我說你,雨婷,你當初不是很有本事嗎?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趙志強那個窩囊廢配不上你,你要追求真正的幸福嗎?”王博文模仿著她當初趾高氣昂的語氣,隨即臉色一沉,譏諷道,“結果呢?放著趙志強那個至少老實本分、還能給公司乾點實事的不要,偏偏看上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騙子,被人玩得團團轉,還把家裡的公章偷出去給人家擔保?現在好了,人財兩空,還連累家裡給你擦屁股!”
他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精準地紮在王雨婷最痛的地方。
“你說你看人的眼光怎麼就這麼‘獨到’呢?看上的不是窩囊廢,就是真廢物!真是把我們王家的臉都丟到姥姥家了!現在好了,成了全城的笑柄了吧?我看你以後還怎麼有臉出去見人!”
王博文的話語惡毒而刻薄,絲毫不顧及眼前的是他的親妹妹。他早就看不慣這個被父母慣壞、只會花錢惹事的妹妹,如今她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他只覺得暢快,更是要把往日的不滿趁機發洩出來。
王雨婷聽著兄長毫不留情的嘲諷和羞辱,看著父親冷漠無視的背影,感受著母親欲言又止的無奈,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小丑。巨大的委屈、難堪和孤立無援的感覺,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跑著衝上了樓,將自己狠狠摔進臥室的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壓抑的哭聲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
家族的遷怒,如同雪上加霜,讓她在品嚐自己釀造的苦果時,更加深刻地體會到了甚麼叫世態炎涼,甚麼叫自作自受。在這個曾經給予她無限縱容的家裡,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徹骨的寒冷和無處容身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