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婷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僵硬地立在二手店的陰影裡。櫥窗外,趙志強與陳美玲相攜離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潮中,但那幅畫面卻如同最鋒利的雕刻刀,在她腦海裡反覆鐫刻,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店主似乎又詢問了她一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王雨婷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般,將手中那隻裝著限量款手袋的防塵袋胡亂塞回自己的包裡,近乎失態地低喊了一句:“不賣了!”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撞開了沉重的玻璃門,踉蹌著衝到了商場明亮而喧囂的過道上。溫暖的空氣包裹著她,卻驅不散她骨子裡透出的寒意。她扶著一根冰冷的廊柱,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她需要找個地方冷靜一下,需要躲開那些可能投射過來的、探究的目光。她下意識地走向商場角落裡一個相對安靜的咖啡廳,在一個最隱蔽的角落卡座裡重重坐下,點了一杯最貴的咖啡,彷彿這樣就能維持住自己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體面。
服務生離開後,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安靜放大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她不由自主地,又開始回想剛才那刺眼的一幕。
趙志強……他變了。
不是指外貌,他本來底子就不差,只是以前在王家,穿著公司發的、洗得發舊的工裝,眉宇間總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壓抑和卑微,像一顆被灰塵矇住的珠子。而剛才她看到的他,穿著合身的淺灰色襯衫,面料看得出質感,剪裁得體,襯得他肩背挺直,身形頎長。
更重要的是他的神態。那份在王家時從未有過的從容和沉穩,那份在幫陳美玲挑選衣服時的專注與耐心,那份付款時的坦然自若,甚至是他臉上自然流露的、帶著暖意的笑容……這一切,都勾勒出一個與她記憶中那個“窩囊廢前夫”截然不同的形象——一個成熟、自信、甚至可以說頗有魅力的男人。
他甚麼時候……變得這樣……“光鮮”了?王雨婷困惑而痛苦地想著。是因為離開了王家?還是因為……陳美玲?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澀苦辣鹹一齊湧上喉嚨,堵得她呼吸困難。
而反觀她自己呢?
王雨婷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連衣裙,已經是她衣櫃裡目前最能拿得出手的一件了,但比起她過往的行頭,簡直不值一提。為了湊錢,她那些真正值錢的首飾都不敢戴出來,生怕被熟人認出追問。臉上精緻的妝容,掩蓋不住眼底的憔悴和失眠帶來的青黑。剛才在二手店裡那副鬼鬼祟祟、生怕被人認出來的模樣,與趙志強和陳美玲那坦然自若、享受著平凡購物樂趣的樣子,形成了多麼可笑而殘酷的對比!
眾叛親離。父親冰冷的削減零花錢的命令,兄長毫不留情的嘲諷,母親無奈的沉默,還有李哲遠那如同毒蛇般的威脅和羞辱……她如今簡直是四面楚歌,孤立無援。而這一切的源頭,似乎都隱隱指向了她對趙志強的背叛和離棄。
強烈的對比,像一把巨大的天平,在她心中劇烈傾斜。一端是趙志強如今顯而易見的“成功”和“幸福”,另一端是她自己狼狽不堪、捉襟見肘的落魄。這種失衡感,幾乎要將她逼瘋。
憑甚麼?!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尖叫。
憑甚麼享受這一切的人不是她?
如果……如果當初她沒有聽信李哲遠的甜言蜜語……
如果當初她沒有那麼刻薄地對待趙志強,沒有一次次地羞辱他和他的母親……
如果當初她沒有偷那個該死的公章……
如果……她沒有提出離婚……
那麼,現在站在趙志強身邊,享受著他溫柔目光、體貼舉動,分享著他如今顯然不錯的事業和收入的人,就應該是她王雨婷!那個被保護、被珍視、被細心照顧的人,應該是她才對!
趙志強現在的“好”,他的“成功”,他的“溫柔”,明明都應該是屬於她的!是她“開發”了他,是她王家給了他工作的平臺(她完全忽略了趙志強自身的努力和能力),就算她對他不好,那也是她王雨婷的“東西”!陳美玲算甚麼?一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一個撿了她王雨婷不要的破爛還當寶貝的蠢女人!
荒謬的後悔,如同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了她整個心臟,越收越緊,讓她痛不欲生。她完全忘記了是自己親手將趙志強的尊嚴踩在腳下,忘記了是自己用最惡毒的言語攻擊他和他貧苦的母親,忘記了是自己為了另一個男人背叛了婚姻,將他推入絕境。
她只看到了結果——那個她拋棄的男人,如今過得很好,而且他的好,被另一個女人享用了。
這種強烈的佔有慾和不甘,混合著極度的嫉妒和悔恨,形成了一種劇毒的混合物,在她胸腔裡翻騰、燃燒。她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紅痕,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咖啡送了上來,散發著濃郁的香氣。她卻只覺得反胃。
她看著那杯昂貴的咖啡,再看看自己如今需要靠變賣舊物才能維持的生活,再想想趙志強剛才毫不猶豫為陳美玲買單的從容,以及陳美玲臉上那刺眼的、幸福的微笑……
“啊!”她發出一聲短促而壓抑的低呼,猛地抬手,似乎想將眼前的咖啡掃落在地,但殘存的、可憐的理智讓她在最後一刻死死剋制住了。
不能在這裡失態,不能再讓任何人看笑話。
她伏在冰冷的桌面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終於沖垮了堤壩,無聲地洶湧而出。不是因為愧疚,而是因為一種極度不甘的、扭曲的悔恨——她後悔的不是傷害了趙志強,而是後悔自己竟然“錯失”了一個如今看來似乎“潛力不錯”的男人,後悔讓別的女人撿了“便宜”!
這種完全偏離了是非對錯的、自私到極點的後悔,如同最腐蝕性的毒液,吞噬著她僅剩的理智,也為她接下來可能做出的更加不理智的行為,埋下了瘋狂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