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佳明的手臂被陳美玲攥得生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顫抖和那股不容置疑的急切。看著她淚痕交錯、寫滿了恐慌與悔恨的臉，他心中最後一點公事公辦的疏離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嘆息。
“陳總，您先別急。”他試圖讓她冷靜下來，“志強他……他現在可能不太想被打擾。”
“不！我一定要找到他！我必須馬上跟他解釋清楚！”陳美玲用力搖頭，淚水再次決堤，“他現在一定恨死我了……我不能再等了……”
她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鬆開孫佳明，踉蹌著撲回辦公桌，手忙腳亂地抓起自己的手機。手指因為顫抖和淚水模糊了視線，好幾次才解鎖螢幕，找到那個被她置頂卻又刻意忽略了好幾天的名字——趙志強。
她毫不猶豫地按下撥號鍵，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彷彿那是連線她與救贖的唯一橋樑。
“嘟……嘟……嘟……”
冗長的忙音，像是一下下敲擊在她瀕臨崩潰的神經上。每一聲等待，都讓她的心沉下去一分。
無人接聽。
她不甘心，結束通話，再撥。
依舊是無人接聽。
她轉而開始發微信資訊，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敲擊，語無倫次，夾雜著無數的“對不起”和“我錯了”。
“志強，對不起！”
“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查到真相了，是周偉強陷害你！”
“求求你接電話好不好？”
“回我資訊，求你了……”
一條條資訊如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應。那個灰色的對話方塊，安靜得令人窒息，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她之前的決絕。
這種徹底的、冰冷的沉默，比任何責罵都更讓她感到恐懼和絕望。他是不是再也不想聽到她的聲音，再也不想看到任何與她相關的東西了？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心臟。
“他不接……他不理我……”陳美玲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孫佳明，眼神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他一定不會原諒我了……一定不會了……”
“陳總……”孫佳明想勸她冷靜，從長計議。
但陳美玲根本聽不進去。一股巨大的、無法遏制的衝動驅使著她，她必須立刻行動，必須親眼見到他！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和手機，甚至顧不上整理一下狼狽的儀容，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衝。
“我現在就去找他！”她丟下這句話，人已經衝出了辦公室門。
孫佳明看著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也快步跟了上去。他知道，此刻任何理性的勸阻都是徒勞。
陳美玲幾乎是跑著下了樓，衝進停車場，發動汽車，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車子便如同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她甚至沒有系安全帶，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去他住的地方！
她憑著記憶，將車開到了那個老舊小區。傍晚時分，小區里人來人往，瀰漫著家常飯菜的煙火氣。她停好車，也顧不上週圍居民投來的好奇目光，快步跑到趙志強租住的那棟樓，沿著狹窄昏暗的樓梯，一口氣衝了上去。
站在那扇熟悉的、貼著褪色福字的防盜門前，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抬手敲響了房門。
“咚咚咚。”
敲門聲在安靜的樓道里迴盪。
沒有人應答。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幾下，心裡還抱著一絲僥倖，也許他只是睡著了？或者在裡面生悶氣，不想開門？
“志強？趙志強？你在裡面嗎？是我，陳美玲！開開門好不好？”她忍不住對著門縫呼喊，聲音帶著哭腔和懇求。
門內依舊是一片死寂。鄰居家的狗似乎被驚動，叫了兩聲，更襯得這邊的寂靜如同墳墓。
他真的不在家。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她。他去了哪裡？是不是因為不想見她，所以故意躲出去了？還是……他已經決定離開這個城市，再也不回來了？
各種可怕的猜測在她腦海裡翻騰，讓她手腳冰涼。
不行！不能就這麼放棄！
她猛地轉過身，又衝下了樓，發動汽車，下一個目的地——醫院！劉桂蘭阿姨還在醫院做康復，志強那麼孝順，一定會經常去看望母親！
她將車開得飛快，幾乎是闖了一個黃燈，才在晚高峰的車流中趕到了醫院。停好車，她一路小跑著衝向康復科病房，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走廊裡顯得格外急促。
推開病房門，果然看到劉桂蘭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慢慢削著。看到突然闖入、氣喘吁吁、頭髮微亂、眼圈通紅的陳美玲，劉桂蘭明顯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蘋果和水果刀。
“美玲？你怎麼來了？”劉桂蘭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疑惑。
看到劉桂蘭慈祥而平靜的面容，想到自己之前對趙志強的傷害，陳美玲一直強撐著的情緒瞬間徹底崩潰。她幾步衝到床邊，未語淚先流，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阿姨……對不起！對不起！”
她抓住劉桂蘭佈滿老繭的手，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老人粗糙的手背上。
“是我錯了！我錯怪志強了！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不信他……我不該那麼對他……”
她哭得肩膀聳動，語無倫次地懺悔著。
“那些證據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陷害他……我都知道了……阿姨，我對不起您，更對不起志強……”
劉桂蘭安靜地聽著，佈滿皺紋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她伸出另一隻蒼老的手，輕輕拍著陳美玲劇烈顫抖的後背，動作緩慢而充滿了安撫的力量。
“孩子，別哭了……事情弄清楚就好，弄清楚就好……”她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平和，“志強那孩子，性子悶，受了委屈也不愛說，就喜歡自己扛著……唉……”
“阿姨，您知道志強在哪嗎？”陳美玲抬起淚眼，急切地哀求道，“我找不到他……他不接我電話，也不回資訊……家裡也沒人……我求求您告訴我，他在哪裡？我要親口跟他道歉！”
劉桂蘭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和那毫不作偽的悔恨與急切，沉默了片刻。她瞭解自己的兒子，知道他此刻心裡肯定不好受，需要安靜。但她也看得出，眼前這個姑娘，是真的知道錯了，是真的想彌補。
她再次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逐漸暗淡的天色。
“他啊……心裡不痛快的時候，就喜歡去江邊。”劉桂蘭的聲音很輕，帶著母親對兒子習性的瞭然，“就是老碼頭那邊，人少，安靜……他說看著江水，心裡能舒坦點……”
江邊！
陳美玲的眼睛裡瞬間重新燃起了光亮！
“謝謝阿姨！謝謝您！”她緊緊握了握劉桂蘭的手，像是得到了最重要的指引，立刻站起身，“我這就去找他！”
她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客套話，轉身就又衝出了病房，留下劉桂蘭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神裡卻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希望這兩個孩子，能解開這個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