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江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嗚咽著掠過空曠的老碼頭。廢棄的躉船在昏暗的水面上投下模糊的黑影,幾盞稀疏的路燈在遠處亮起,在江面上拉出幾道破碎搖曳的光帶。這裡早已沒有了昔日的繁忙,只有偶爾駛過的貨輪拉響低沉的汽笛,更添幾分蕭瑟。
陳美玲將車隨意停在江堤旁,幾乎是跌撞著衝下了臺階。冷風瞬間吹透了她單薄的職業裝,讓她打了個寒顫,但她渾然不覺。她的目光急切地掃過昏暗的江岸,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在哪裡?他在哪裡?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模糊的輪廓,最終,在距離岸邊不遠的一塊孤零零的水泥墩上,定格住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趙志強。
他背對著堤岸,面朝著漆黑湧動的江面,靜靜地坐在那裡。縮著肩膀,微微佝僂著背,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融入了這片灰暗寂寥的景色之中。江風吹亂了他本就有些凌亂的頭髮,單薄的外套被風鼓動,更顯得他身形消瘦,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蕭索和落寞。
僅僅是這樣一個背影,就讓陳美玲瞬間紅了眼眶,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她彷彿能感受到從那背影裡散發出的、被冤屈和失望浸透的冰冷氣息。
她停下了奔跑的腳步,站在不遠處,竟有些不敢上前。心跳如擂鼓,一聲聲敲擊著她的耳膜,混合著江風的嗚咽,讓她頭暈目眩。她害怕,害怕看到他轉過身來時,那雙眼睛裡會是怎樣的冰冷和疏離。
但悔恨和想要彌補的迫切,最終還是戰勝了怯懦。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江水腥味的空氣,用力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試圖用疼痛來給自己一絲勇氣。
她邁開腳步,一步步,朝著那個孤寂的背影走去。
腳下的碎石和枯草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江邊顯得格外清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沉重而艱難。
距離在一點點拉近。
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身後的動靜毫無所覺,依舊一動不動地望著遠方,彷彿要將自己放逐到這無邊的黑暗與流水之中。
終於,陳美玲走到了他的身後,僅有幾步之遙。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被風吹得發紅的耳廓,看到他肩膀上落著的細微灰塵。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眼淚不受控制地再次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她繞到他的側面,然後,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站到了他的面前。
趙志強似乎這才察覺到有人靠近,有些遲緩地、帶著被打擾的不耐,微微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陳美玲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幾天不見,他憔悴得幾乎讓她認不出來。臉頰凹陷了下去,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眶深陷,裡面佈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最讓她心痛的是他的眼神,那裡面沒有了往日工作時的專注神采,也沒有了偶爾流露的溫和笑意,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麻木,以及一種……彷彿對一切都已不再在乎的空洞。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沒有,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這比任何責罵都更讓陳美玲感到絕望。
“志強……”她開口,聲音一出口就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和顫抖,眼淚瞬間決堤,順著冰冷的臉頰滑落。
她看著他,看著他毫無反應的臉,積壓了許久的愧疚、悔恨、心疼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
“對不起!”她幾乎是哭著喊出了這三個字,聲音在空曠的江邊顯得異常清晰而又脆弱,“對不起!志強!我真的錯了!”
她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的手,卻又怕被他甩開,雙手只能無措地絞在身前,身體因為哭泣和激動而微微發抖。
“我不該不相信你……我蠢!我笨!我被周偉強騙了!我被那些假證據矇蔽了眼睛……”
她語無倫次,眼淚流進嘴裡,帶著鹹澀的味道。
“孫律師……孫律師都告訴我了……一切都清楚了……是周偉強偽造合同……是他收買了小馬……是他處心積慮要陷害你……”
她仰著臉,任由淚水縱橫,眼神裡充滿了卑微的乞求,緊緊盯著趙志強那雙依舊沒有甚麼神采的眼睛。
“我知道我現在說甚麼都晚了……我知道我傷你太深了……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但是……但是你能……你能給我一個機會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無盡的悔恨和小心翼翼。
“你能……原諒我嗎?”
江風捲著她的哭訴,飄散在昏暗的夜色裡。她站在他面前,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等待著最終的審判,渾身冰涼,只有滾燙的淚水不斷地流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