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佳明沉默地站在辦公桌前,如同一位冷靜的法官,看著陳美玲在他面前徹底崩潰。她沒有發出歇斯底里的哭喊,但那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啜泣,那劇烈顫抖卻努力想要蜷縮起來的肩膀,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能顯露出她此刻內心的天崩地裂。
桌面上的那些紙張,此刻不再是證據,而是一面面照妖鏡,將她之前的自以為是、偏聽偏信照得無所遁形。那支錄音筆裡傳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良知上。
“我……我怎麼會這麼蠢……”她終於放下捂著臉的手,淚眼模糊地抬起頭,臉上精緻的妝容被淚水沖刷得一片狼藉,眼神空洞而絕望,喃喃自語著,聲音破碎不堪,“我竟然……一點都不信他……我甚至……還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她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回放出那天晚上,趙志強衝進辦公室時的樣子。他那雙驟然收縮的瞳孔裡,盛滿的不是被戳穿的心虛,而是純粹的、毫無防備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他急切地辯解,聲音因冤屈而顫抖,一遍遍說著“這不是我做的”、“合同是假的”。
可她當時被怒火和周偉強精心編織的“鐵證”矇蔽了雙眼,她聽不進去!她只覺得他在狡辯,在演戲!她用最惡毒的心思去揣測他,甚至……甚至說出了那句足以誅心的話——“你是不是覺得我父母不在了,外公老了,就好欺負?”
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僅狠狠刺傷了趙志強,也在此刻,帶著百倍千倍的力量,反彈回來,將她自己的心捅得千瘡百孔!
她當時是怎麼能用那樣冰冷的、充滿恨意的眼神看著他的?是怎麼能在他流露出那種深切的失望和痛楚時,依舊無動於衷,甚至覺得他是罪有應得的?
心如刀割。
真正的、生理性的疼痛從心臟的位置蔓延開來,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彷彿能切身感受到趙志強當時所承受的冤屈、憤怒以及……被她這個曾經給予他信任和溫暖的人,親手推下深淵時的那種徹骨冰涼和絕望。
錯了!全都錯了!
從她收到周偉強資訊的那一刻起,她就一步步落入了那個卑劣的圈套,成了一個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最可悲的棋子!她親手毀掉了可能萌芽的情感,毀掉了一個得力臂助的忠誠,也差點毀掉了一個無辜者的人生!
羞愧和悔恨如同滔天巨浪,一波接一波地衝擊著她,讓她頭暈目眩,渾身發冷。她跌坐回椅子上,雙手緊緊抓住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不這樣做,她就會立刻癱軟下去。
孫佳明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生出幾分複雜的感慨。他理解這種被真相擊垮的滋味,尤其是當意識到自己犯了多麼嚴重的錯誤時。
“陳總……”他剛想開口說些甚麼。
陳美玲卻像是被甚麼東西猛然刺中一樣,倏地又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她的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急切。淚水還掛在臉上,眼神卻不再是空洞,而是燃起了一種近乎偏執的、想要彌補和挽回的火焰。
她繞過寬大的辦公桌,甚至因為動作太急,膝蓋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發出沉悶的響聲,但她渾然不覺疼痛。她一把抓住孫佳明的胳膊,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掐進他的肉裡,仰著臉,急切地、語無倫次地追問:
“佳明!孫律師!志強呢?他在哪裡?”
她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和顫抖,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慌亂和懇求。
“你告訴我他在哪裡?我要去找他!我現在就要去找他!”
她用力搖晃著孫佳明的胳膊,彷彿這樣就能立刻得到答案。
“我要向他道歉!我要親口告訴他我錯了!是我蠢!是我對不起他!我不該不信他……我不該那麼說他……”
她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混合著無盡的悔恨和一種害怕失去甚麼的巨大恐慌。
“你帶我去找他!求求你了,佳明!現在!就現在!我一分鐘都等不了了!”
她一刻也等不了,多等一秒鐘,都像是多一秒鐘的煎熬。她必須立刻見到趙志強,必須親口說出那句“對不起”,必須祈求他的原諒,必須……必須抓住那可能已經變得極其微茫的、挽回一切的機會!
巨大的情緒波動和急切,讓她幾乎失去了平日所有的冷靜和風度,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女總經理,只是一個因為自己的錯誤而驚慌失措、迫切想要彌補的普通女人。
孫佳明看著眼前幾乎失控的陳美玲,感受著她抓著自己胳膊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心中明白,這場由陰謀引發的風暴,終於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人心的挽回,遠比證據的呈現,要艱難和複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