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會面結束後,孫佳明沒有耽擱,立刻撥通了趙志強的電話。電話接通的瞬間,他甚至能感覺到那頭傳來的、如同繃緊的弓弦般的期待。
“強子!”孫佳明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振奮,“有重大進展!”
他言簡意賅地將張先生的分析和結論轉述給趙志強,尤其是那份合同在專業人士眼中如何的漏洞百出,如何的充滿外行人的臆想和偽造痕跡。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只能聽到趙志強逐漸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孫佳明知道,這個訊息對好友的衝擊有多大。那壓在心頭幾乎令人窒息的巨石,終於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足以讓人活下來的空氣。
“……佳明,”良久,趙志強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顫抖,“謝謝……真的……”
“現在說謝還早!”孫佳明打斷他,語氣重新變得嚴肅而務實,“張先生的分析是強有力的旁證,能極大地動搖陳總那邊的看法,也能為我們後續的行動提供理論支援。但是,要想徹底翻案,光有專家的口頭分析還不夠,我們需要更直接的、板上釘釘的鐵證!”
“鐵證?”趙志強的心又提了起來。
“對!”孫佳明斬釘截鐵,“首先是那份假合同的紙質原件!周偉強的人拍完照後,那份原件很可能還在公司,沒有被立刻銷燬。如果能找到原件,不僅可以進行更專業的筆跡和印章鑑定,其本身的存在就是最直接的物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引導性:“其次,也是更關鍵的一點——找到那個被周偉強收買,把合同放進你辦公室的內應!只要這個人肯開口作證,指認是周偉強指使他乾的,那這就是最致命的人證!人證物證俱全,周偉強就算有一百張嘴也狡辯不了!”
趙志強在電話那頭屏住了呼吸。找到內應……這無疑是直指核心的關鍵!
“可是……怎麼找?”他感到一陣茫然,他現在連公司都進不去,如同盲人摸象。
“這就需要你仔細回憶了,強子。”孫佳明的聲音沉穩,帶著律師特有的條理,“你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在你被停職的前一天,或者當天上午,在你發現這件事之前,有誰異常地、或者在不合適的時間,接近過你的辦公桌?尤其是你的檔案筐、抽屜這些可能放檔案的地方?”
他補充道:“這個人必須有機會接近你的工位,而且行為不會引起太多懷疑。想想那些平時看起來不起眼的人,行政、保潔、或者其他部門的同事,有沒有誰那天的行為讓你覺得有點奇怪,哪怕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只有趙志強沉重的呼吸聲。孫佳明沒有催促,他知道這需要時間,需要好友從那段充滿憤怒和屈辱的記憶碎片中,努力篩選出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趙志強閉上眼,強迫自己回到那個如同噩夢般的上午。
停職那天……他因為要陪母親去做一項複查,比平時晚到了公司一會兒。心情有些焦急,擔心耽誤工作。到了公司後,他就一直埋頭處理前一天積壓的檔案和郵件,中間好像還接了幾個客戶的電話……辦公室人來人往,似乎和平時沒甚麼不同……
誰接近過他的桌子?
他努力在模糊的記憶裡搜尋著。同事老周過來問過一個資料,銷售助理小劉送來過需要簽字的報銷單……這些都是正常的業務往來。保潔阿姨是在午休時候來打掃的,時間對不上……
等等……
好像……還有一個人。
那天上午,大概十點多鐘的時候?他正對著電腦螢幕核對資料,眼角餘光瞥見一個身影在他辦公桌旁邊停留了一會兒。當時他沒太在意,因為行政部經常有人來給各個部門補充辦公用品。
是行政部那個新來的實習生……好像姓馬,大家都叫他小馬。
一個很年輕的男孩子,剛畢業沒多久的樣子,平時看起來怯生生的,不太愛說話,幹活倒是挺勤快,讓做甚麼就做甚麼,存在感很低。
當時小馬好像是推著那個放辦公用品的小車過來的,停在他桌子旁邊,然後蹲下身,在桌子下面那個放雜物的筐子(有時也會放一些不緊急的檔案)旁邊整理著甚麼,動作有點慢,好像是在清點或者擺放文具?
當時趙志強正忙,只是隨意瞥了一眼,覺得這實習生幹活挺仔細,也沒多想。現在回憶起來……小馬在他桌子旁邊待的時間,似乎比平時補充文具要稍長那麼一點點?而且,他蹲下的位置,正好靠近那個有時候會放臨時檔案的筐子……
一個膽小、內向、家境似乎很一般(從他平時的穿著和用度能看出)、剛剛步入社會急需用錢的實習生……會不會被周偉強用一點對他來說不算小的錢收買,去做這件看似簡單、風險似乎也不大(只是放一份檔案)的事情?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長。越想,越覺得可疑。
小馬完全符合“不起眼”、“有機會接近”、“可能被利誘”這幾個特徵!
“佳明……”趙志強猛地睜開眼,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激動,“我想起來一個人……行政部那個實習生,叫小馬。停職那天上午,他來過我桌邊補充辦公用品,待的時間好像比平時長一點,而且位置靠近我放檔案的筐子……”
他把自己對小馬的印象和當時的細節描述了一遍。
“實習生?小馬?”孫佳明在電話那頭重複了一遍,語氣變得凝重而專注,“好,這是一個非常明確的方向!膽小,缺錢,容易被控制……完全符合被利用的特徵。強子,你還能想起他的全名嗎?或者有甚麼更具體的資訊?”
“全名……好像是叫馬……馬甚麼超?還是馬文?我有點記不清了。”趙志強努力回憶,但平時接觸太少,印象確實模糊,“回頭我問問其他可能知道的同事。”
“嗯,這個交給我來想辦法核實。”孫佳明當機立斷,“既然鎖定了目標,下一步就是想方設法接觸這個實習生小馬。他現在是關鍵人物,只要能突破他的心理防線,拿到他的證詞,我們就能掌握主動權!”
掛了電話,趙志強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心臟依舊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
小馬……
那個總是低著頭、說話細聲細氣的年輕面孔,此刻在他腦海裡變得異常清晰。
找到他,說服他,拿到證據!
這條通往清白的荊棘之路,似乎終於顯現出了一條可以落腳的、雖然依舊狹窄卻真實存在的小徑。希望,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星光,而是變成了一個可以努力去觸碰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