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空。”
這兩個字傳送出去後，趙志強將手機扔在吱呀作響的舊桌子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沒有感到絲毫報復的快意，反而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頹然地坐倒在旁邊的椅子裡，脊背深深地佝僂下去。
窗外，天色徹底暗沉，城市的霓虹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光怪陸離的光影，卻照不進他眼底分毫的亮色。
陳美玲那條公事公辦、冰冷如同程式指令的資訊，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連日來苦苦支撐的意志。
她不信他。
即便他發出了那樣的拒絕，她也沒有任何後續的反應，沒有質問，沒有堅持，甚至連一個標點符號的回應都沒有。沉默，本身就是最殘忍的回答。
這沉默彷彿在說：看吧，你果然心虛了，連當面對質的勇氣都沒有。
冤屈如同沉重的枷鎖，越收越緊，勒得他幾乎窒息。他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屋子裡，四周是冰冷堅硬的牆壁，無論他如何嘶吼、撞擊，都得不到任何回應，只有自己絕望的回聲。
證明清白？
談何容易。
周偉強既然處心積慮設下這個局，必然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怎麼可能輕易留下把柄？那份偽造的合同，那個內部的眼線，一切都隱藏在暗處。而他趙志強，一個被停職、被定性為“涉嫌嚴重違規”的人，有甚麼能力和資源去對抗這一切？
孫佳明雖然仗義，但他也有自己的事務所要忙，人脈和精力都有限。難道要一直拖著好友，為了自己這攤渾水奔波勞碌，還看不到任何希望嗎？
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了他。
他開始認真地思考一個之前從未想過，或者說不敢去想的念頭——離開。
離開這個城市，換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一切重新開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荒蕪的心田裡瘋狂滋長。
在這裡，他揹負著王家“無能女婿”的過去，揹負著誠信商貿“背叛者”的汙名，揹著沉重的房貸和母親高昂的醫藥費（雖然現在暫時緩解，但陰影仍在）。每一條街道，似乎都殘留著屈辱的記憶；每一個熟人可能投來的目光，都像是無聲的審判。
如果離開，去一個全新的環境，或許……或許能擺脫這些枷鎖？找一份能餬口的工作，租個小房子，安安穩穩地陪著母親度過晚年……雖然清貧，但至少不用再承受這些無端的指責和汙衊，不用再活在別人異樣的眼光裡。
這個想法，帶著一種絕望的誘惑力。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裡間床上母親熟睡的身影。母親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經得起顛沛流離嗎？她剛剛適應了這裡的環境，對未來的生活重新燃起了一點希望，他怎麼能忍心帶著她再次漂泊？
還有孫佳明。這個在他最落魄時毫不猶豫伸出援手的兄弟，他如果就這麼一走了之，算甚麼？把爛攤子留給朋友，自己像個逃兵一樣溜走？
更重要的是……他咽不下這口惡氣！
憑甚麼？憑甚麼他勤勤懇懇工作，清清白白做人，卻要像只喪家之犬一樣，被那些卑鄙小人逼得背井離鄉？憑甚麼周偉強那種人渣可以逍遙法外，繼續他的陰謀詭計？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兩種念頭在他腦海裡激烈地廝殺著，拉扯著他的神經。一邊是逃離現實、尋求片刻安寧的強烈渴望，一邊是對母親、對朋友、對自己尊嚴無法割捨的責任與不甘。
他痛苦地抱住頭，手指深深插進發間，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前路彷彿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曙光，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勒碎。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的時候，被他扔在桌上的手機，螢幕再次亮了起來，嗡嗡的震動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不想理會，以為是陳美玲終於忍不住發來的質問，或者是其他甚麼煩人的訊息。
震動固執地持續著。
最終，他還是煩躁地抬起頭，伸手抓過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是孫佳明。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一下翻騰的情緒，按下了接聽鍵，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沙啞：“佳明……”
“強子！”電話那頭，孫佳明的聲音卻透著一股不同以往的急切和興奮，與他此刻的死氣沉沉形成了鮮明對比，“你猜怎麼著？有眉目了！”
趙志強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漂浮的稻草，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握緊了手機：“甚麼眉目？”
“我透過一個老同學的關係，聯絡上了一個人！”孫佳明語速很快，顯然情緒有些激動，“這人以前在榮華百貨的併購部幹過，是個小頭目，後來就是因為跟周偉強理念不合，被周偉強使絆子給擠兌走了，對周偉強怨氣不小！”
趙志強的呼吸驟然屏住，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血液彷彿瞬間加速流動，衝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他……他願意幫忙？”趙志強的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他答應跟我見面聊聊！”孫佳明的聲音斬釘截鐵，“雖然沒說死一定幫我們，但這是個突破口！他肯定知道不少榮華併購部內部的操作流程，甚至可能瞭解周偉強的一些慣用手法！如果能從他那裡拿到一點線索，哪怕只是證實那份合同格式不對、或者周偉強有過類似的前科，那都是重大的進展！”
一線微光！
如同濃得化不開的漆黑天幕上，驟然被撕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透進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光亮！
雖然這光亮還如此微弱，前路依舊佈滿荊棘，希望依舊渺茫，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了。
趙志強緊緊握著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仰起頭，閉上眼，深深地、貪婪地呼吸著，彷彿要將這來之不易的、帶著希望味道的空氣全部吸入肺中。
絕望的邊緣，他幾乎就要墜落。但這突然出現的、微弱卻堅韌的轉機伏筆，像是一隻有力的手，在他即將萬劫不復的前一刻，猛地拉住了他。
他還不能放棄。
為了母親，為了朋友，也為了……討回一個本該屬於他的公道！
“佳明……”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幾乎熄滅的火星重新燃起時的堅定，“謝謝你……甚麼時候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