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軍跪在地上,哭得幾乎脫力,肩膀不住地顫抖,將壓抑許久的恐懼和悔恨盡數傾瀉出來。孫佳明和趙志強站在他面前,一個冷靜審視,一個心潮翻湧。
公園裡的風似乎都帶著一絲凝重的味道,遠處孩童的嬉鬧聲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孫佳明知道,情緒的崩潰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才是關鍵。他需要將馬小軍口頭的坦白,轉化為具有法律效力和說服力的穩固證據。他不能給這個年輕人任何反悔或者被周偉強那邊再次威脅、翻供的機會。
他再次蹲下身,這次沒有拍馬小軍的肩膀,而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著律師威嚴的語氣說道:“小馬,既然你認識到錯了,願意改正,那就要配合我們把事情徹底弄清楚。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都很重要。”
馬小軍抬起淚眼模糊的臉,茫然又恐懼地看著孫佳明。
“為了確保你剛才所說的都是事實,也為了留下證據,防止以後有人威脅你或者讓你改口,”孫佳明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個看起來十分普通的黑色鋼筆,但實際上是一個高精度的錄音裝置。他動作熟練地按下了一個不顯眼的開關,然後將“鋼筆”輕輕放在長椅上,正對著馬小軍。
“我需要你將剛才對我說的整個過程,包括周偉強的手下如何聯絡你,在甚麼時間、甚麼地點,對你說了甚麼,給了你多少錢,要求你做甚麼,以及你是如何操作的——所有細節,原原本本,再清晰、完整地敘述一遍。”孫佳明的語氣平靜卻帶著強大的壓迫感,“這是證明你悔過態度和配合調查的重要一步,也關係到最終對你如何處理。”
馬小軍看著那支“鋼筆”,身體瑟縮了一下,眼神裡充滿了掙扎。他知道,一旦錄了音,就真的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趙志強站在一旁,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看著這個被利用的年輕人,心中五味雜陳,既有憤怒,也有一絲不忍,但他更清楚,此刻絕不能心軟。這是洗刷他冤屈的唯一途徑。
“小馬,”趙志強終於開口,聲音因為壓抑著情緒而有些沙啞,但比起之前的冰冷,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把事情說清楚,對你,對我,都好。隱瞞下去,只會讓所有人都痛苦。”
馬小軍看著趙志強,看著他眼中那深沉的疲憊和被冤枉的痛苦,再想到自己因為五千塊錢就助紂為虐,內心的愧疚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用力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我……我說……”他聲音依舊帶著哭腔,但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對著那支“鋼筆”,開始斷斷續續卻又儘可能詳細地重新敘述整個經過。
他描述了周偉強手下(一個戴著鴨舌帽、看不清全臉的男人)如何在前一天晚上透過一個臨時號碼聯絡他,約他在公司附近一個監控死角見面;如何用他母親生病急需用錢作為切入點,利誘他;如何交代他任務,強調“很簡單”、“沒人會發現”;如何在他完成任務後,透過一個不記名的支付軟體,當場給他轉賬了五千元;以及他如何在第二天上午,利用補充辦公用品的機會,將那份用普通檔案袋裝著的“合同”,快速塞進了趙志強辦公桌下的檔案筐裡……
他邊說邊哭,說到關鍵處,身體依舊會害怕得發抖,但這一次,他沒有再隱瞞,將自己知道的所有細節,包括對方模糊的外貌特徵、約定的時間地點、轉賬的截圖(他當時留了個心眼,偷偷截了圖)以及自己當時的心理活動,都儘可能地回憶並陳述出來。
孫佳明靜靜地聽著,偶爾會插話引導一下,確保關鍵資訊沒有遺漏,時間線清晰。趙志強則在一旁,隨著馬小軍的敘述,彷彿再次親身經歷了那個被陰謀籠罩的上午,心中的怒火與冰冷的寒意交織。
敘述完畢,馬小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孫佳明確認錄音完整清晰後,小心地收起了“鋼筆”。然後,他讓馬小軍將手機裡儲存的與那個陌生號碼的(雖然只有一次)通話記錄截圖,以及那個不記名支付平臺的五千元轉賬記錄截圖,全部傳送到他的一個加密郵箱裡。
馬小軍一一照做,動作機械,眼神空洞。
做完這一切,孫佳明看著手中已經收集到的材料——前榮華員工張先生關於合同偽造的專業分析(已整理成文字紀要)、實習生馬小軍的完整證詞錄音、通話及轉賬記錄截圖——信中一條完整的證據鏈條已然清晰地浮現出來。
動機:周偉強覬覦誠信商貿,欲透過非正常手段吞併,趙志強是其絆腳石。
手段:偽造漏洞百出的“收購備忘錄”合同。
操作:收買內部實習生馬小軍,利用其職務便利將假合同放入趙志強辦公室。
後續:由周偉強本人將合同照片傳送給陳美玲,並假意關懷,煽風點火,坐實趙志強“背叛”罪名。
動機、手段、操作、後續栽贓……環環相扣,雖然卑劣,但在資訊不對稱和情緒主導的情況下,幾乎將趙志強逼入了絕境。
孫佳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些。他看向趙志強,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如釋重負又充滿決心的光芒。
真相的拼圖,已經基本完整。
現在,是時候拿著這些拼圖,去找那個最初被矇蔽、也是最終需要由她來撥亂反正的人了。
“強子,”孫佳明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即將攤牌的決斷,“材料差不多了。我們去找陳總,是該把這一切,都擺在桌面上了。”
趙志強重重地點了點頭,胸腔裡被冤屈堵塞了太久的那口氣,彷彿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看了一眼依舊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馬小軍,對孫佳明說:“他……”
“他暫時不能離開我們的視線,需要他隨時作證。”孫佳明低聲道,“我會安排他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在我們和陳總談完之前,確保他不會受到干擾或威脅。”
夜色漸濃,公園裡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一場風暴,在真相凝聚之後,即將席捲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