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信商貿總經理辦公室的門,彷彿成了一道無形的界限。陳美玲將自己關在裡面,試圖用堆積如山的檔案和永不停歇的工作,來填滿內心的空洞和驅散那惱人的疑慮。她刻意維持著表面的冷靜與決斷,對任何試圖為趙志強說情或打探訊息的暗示,都報以不容置疑的冰冷回應。停職的決定一經做出,就必須執行到底,這是她作為管理者的權威,不容挑戰。
然而,當辦公室只剩下她一個人,當夜幕降臨,華燈初上,那份強行築起的堤壩,便會在寂靜中顯露出細微的裂痕。
她的目光,有時會不受控制地飄向辦公室角落裡那個空置的小會議桌。那裡,趙志強曾多次和她一起熬夜討論方案,他專注地分析資料,偶爾提出一些讓她都感到驚喜的見解,那時他的眼睛裡是有光的,帶著一種被信任和被需要的神采。
她會下意識地開啟電腦裡儲存的過往專案檔案,手指滾動滑鼠,停留在由趙志強主要負責或深度參與的那些報告上。《好萬家超市供應鏈最佳化方案》、《區域性社群零售渠道拓展計劃》……一份份條理清晰、資料詳實、對策精準的報告呈現在眼前。
她記得,為了拿下好萬家那個難纏的採購經理,趙志強帶著團隊連續加班一週,反覆修改方案,最終不僅保住了訂單,還讓對方心服口服地簽下了年度協議。慶功宴上,他站在角落裡,有些不好意思地接受同事的敬酒,那笑容靦腆卻真實。
她記得,在討論社群渠道拓展時,他提出的那個結合線上團購和線下便利店的聯動模式,思路新穎,考慮周全,連她都暗自讚賞。當時她還半開玩笑地說:“趙主管,你這腦袋裡裝的都是寶藏啊。”
這些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退去後沙灘上閃爍的貝殼,清晰而刺眼。一個如此認真、踏實、並且用實際成果證明了自己價值和能力的人,真的會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特殊貢獻獎金”,就輕易背叛這一切嗎?
那份偽造合同上的條款,此刻再回想,顯得愈發荒唐和經不起推敲。周偉強電話裡那些看似關切、實則不斷煽風點火、甚至暗示動用不正當手段的言語,也讓她心底的疑雲越來越重。
矛盾的心情如同兩隻手,在她體內激烈地拉扯。一邊是親眼所見(她認為的)“鐵證”和周偉強看似合理的“內部訊息”,另一邊是趙志強過往無可指責的表現和他被質問時那震驚而非心虛的反應。理智告訴她需要謹慎,需要證據,可情感上,那份被“背叛”的傷害和憤怒,又讓她難以輕易放下身段去重新審視。
這種內心的煎熬,讓她最近的工作狀態也受到了一些影響,眉宇間總是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煩躁。
這天下午,李小紅照例來到辦公室,向她彙報近期代管銷售部的工作情況。李小紅做事一向細緻,將各項業務資料、客戶反饋、 pending(待處理)事項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陳總,這是上週的銷售彙總,整體環比有小幅增長,主要是之前趙主管跟進的那幾個社群渠道開始見效了。”李小紅將一份報表放在桌上,語氣平穩專業。
陳美玲接過報表,目光掃過那些數字,點了點頭,沒說話。
李小紅繼續彙報:“另外,昌達商超那邊對我們新季度的供貨價格有些異議,他們的採購經理堅持要求我們再降三個點。我按照常規流程和他們溝通了兩次,效果不太理想。”
陳美玲抬起頭,揉了揉眉心:“昌達那邊一直比較難纏。之前是誰負責對接的?”
“之前一直是趙主管親自跟的。”李小紅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隨即又補充道,“昌達的李總脾氣比較倔,但不知道為甚麼,跟趙主管還挺談得來。我記得上次價格談判僵持的時候,趙主管也沒有硬碰硬,而是迂迴了一下,從增加促銷支援和最佳化物流配送頻率方面給了些甜頭,最後李總很爽快就接受了原來的報價。”
李小紅說著,臉上露出一絲回憶的神色,“趙主管在做客戶關係這方面,確實有他自己的一套辦法,不是光靠壓價。”
她的話很自然,完全是在陳述工作事實,沒有任何替趙志強說情的意思。但聽在陳美玲耳中,卻像是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她一下。她沉默著,目光重新落回報表上,那些增長的數字,似乎也隱約帶著那個人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李小紅又提到了一件事:“對了陳總,運營部那邊想最佳化一下庫存週轉的資料模型,問我之前銷售部用的那個基礎模板能不能共享。我記得那個模板還是趙主管剛來沒多久的時候,根據咱們公司的實際情況調整最佳化的,比通用的模板更貼合業務,用起來很方便,資料分析也直觀很多。”
她又像是隨口感慨了一句:“趙主管在的時候,這些基礎性的工作確實做得挺紮實的,省了後面很多麻煩。”
一次次的“之前趙主管在的時候”、“趙主管做的”、“趙主管跟進的”……李小紅並非刻意,她只是在客觀地彙報工作,處理交接中的問題。但這些不經意間提及的細節,如同涓涓細流,不斷匯入陳美玲的心湖,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它們無聲地提醒著她,那個被她一紙通知停職、幾乎認定為“叛徒”的男人,在過去的幾個月裡,為這家公司付出了多少心血,做出了多少實實在在的貢獻。他的價值,並非憑空而來,而是滲透在這些日常工作的點點滴滴之中。
每一次聽到這些,陳美玲表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回應“知道了”、“按流程辦”,或者“你把模板發給他們”。但她翻閱檔案的速度會不自覺地慢下來,眼神會有瞬間的遊離,心底那份原本堅硬的懷疑,似乎也在被這些細碎的、關於他能力和貢獻的資訊,一點點地侵蝕、軟化。
辦公室再次剩下她一人時,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將趙志強驅逐,不僅僅是處理了一個“潛在的風險”,更像是親手斬斷了公司一股正在蓬勃生長的、充滿活力的力量,也在她自己的心裡,剜走了一塊甚麼東西。
空落落的感覺,伴隨著越來越深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意,在寂靜中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