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樹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陳美玲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開著一份需要緊急處理的採購合同，目光卻有些渙散，半天沒有翻動一頁。李小紅那些無意間提及的關於趙志強的話，像魔音般在她腦海裡盤旋不去，攪得她心煩意亂。
手機螢幕亮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她瞥了一眼，是外公周正明打來的。心頭莫名地緊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才接起電話，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喂，外公。”
“美玲啊，”電話那頭傳來周正明溫和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緩慢節奏，“晚上回來吃飯嗎？外公讓阿姨燉了你愛喝的冬瓜排骨湯，清熱祛火。”
陳美玲下意識地想拒絕，她此刻心亂如麻，實在沒心情面對外公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她找了個慣用的藉口：“外公，我今晚可能不行，公司還有點事要處理，估計要加班。”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這短暫的寂靜讓陳美玲的心微微懸起。
“美玲，”周正明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這孩子，最近是怎麼了？好幾次叫你回來吃飯，你都說忙。聽你聲音，也蔫蔫的，沒甚麼精神。是不是公司遇到甚麼難處了？還是……身體不舒服？”
外公的關懷如同暖流，卻也讓陳美玲無處遁形。她握緊了手機，指尖微微發涼，強撐著解釋道：“沒有，外公，您別擔心。就是最近專案多，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不想讓外公擔心，更不想把那件讓她感到挫敗和難堪的“背叛”事件說出來。那會顯得她這個管理者多麼識人不明，多麼失敗。
周正明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公司具體是甚麼專案讓她如此疲憊不堪。他人老成精，在商場沉浮幾十年，又在體制內待過，見過太多人和事。外孫女這點掩飾，在他面前幾乎無所遁形。她最近的異常，絕不僅僅是工作勞累那麼簡單。那眉宇間藏不住的煩躁和低落，那偶爾走神的樣子，分明是心裡裝著事，而且不是小事。
他聯想到前段時間，美玲還偶爾會提起公司新來的那個姓趙的年輕主管，言語間不乏讚賞，說他有能力，肯吃苦，是個可造之材。可最近，這個名字彷彿從未出現過，徹底從她的談話中消失了。這本身就不太正常。
結合美玲此刻的狀態，周正明心裡大致有了幾分猜測。恐怕是公司內部出了甚麼牽扯到人事的紛爭，而且很可能就和那個年輕人有關。
他沒有選擇直接點破，也沒有擺出長輩架子強行干涉。他知道外孫女性子倔強，又好強，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想通。
於是，他話鋒一轉，不再追問公司具體事務，而是用一種閒聊般的、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智慧的口吻，緩緩說道：
“美玲啊，這人上了年紀，有時候回過頭去看看，才發現年輕時很多執著的事情，其實未必有那麼重要。”
他的聲音平和，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道理。
“管理一個公司，和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道理是相通的。”
陳美玲在電話這頭靜靜地聽著，外公突然說起這個，讓她有些莫名，卻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注意力。
“光靠眼睛看，靠耳朵聽，靠那些白紙黑字擺在明面上的東西，是遠遠不夠的。”周正明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有時候，你得慢下來，閉上眼，靜下心，去品。”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外孫女消化的時間，然後才意味深長地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
“這世上啊，很多東西，看起來越是真的，越是像那麼回事的，你越得多留個心眼。因為假的，往往才需要費盡心思，做得比真的還要像。”
“有時候，看起來最像真的東西，反而可能是假的。”
最後這句話，如同暮鼓晨鐘，帶著沉重的迴響，一字不落地敲進了陳美玲的心裡！
“嗡”的一聲，她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甚麼重重撞擊了一下！
看起來最像真的東西，反而可能是假的……
假的……
周偉強發來的那些照片，那份“鐵證如山”的備忘錄，那個逼真的簽名和印章……它們看起來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無可辯駁，不正是外公口中“最像真的東西”嗎？
而趙志強當時的震驚、焦急、百口莫辯的委屈，以及他過往那些紮實的付出和貢獻……這些無法用“證據”直接呈現的東西，是不是才是需要她靜下心來，細細去“品”的真實？
外公並不知道具體發生了甚麼事，但他這番基於人生閱歷的泛泛之談，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瞬間開啟了她心中那扇被憤怒和懷疑緊閉的門，讓她一直刻意忽略、強行壓下的那些疑點和不安，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她握著手機，久久沒有回應，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血液奔流的聲音在耳膜裡鼓譟。
“外公……”她張了張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不知道該說甚麼。
“好了，湯給你留著，甚麼時候想喝了就回來。”周正明沒有再多說，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慈愛，“工作再忙，也要記得吃飯，照顧好自己。”
電話結束通話了。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寂靜，但陳美玲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
她緩緩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外公那句“看起來最像真的東西，反而可能是假的”如同魔咒般在她腦海裡反覆迴響。
她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那份遲遲沒有翻動的採購合同上，眼神卻已經失去了焦距。
一個清晰的念頭，伴隨著巨大的惶恐和一絲隱約的期盼，從心底破土而出——
難道，我真的錯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