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孫佳明送走了借酒消愁卻越喝越清醒的趙志強，獨自站在略顯冷清的街口，眉頭緊鎖。晚風吹散了些許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沉重和憤慨。
強子是他多年的兄弟，他太瞭解這個人了。或許有些固執，或許因為出身有些自卑，但骨子裡的正直和堅韌，以及對情義的看重，是刻在骨子裡的。說他為了點錢就去出賣信任他、幫助他的陳美玲，去幹那種賣主求榮的勾當？孫佳明打死都不信。
看著好友那副被冤屈壓垮、卻又強撐著不在母親面前露餡的憔悴模樣，孫佳明心裡像是堵了一團火。他不能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兄弟被人往死裡坑，而那個真正的幕後黑手，說不定正躲在暗處得意地獰笑。
這事，他管定了！
回到自己那間不大的法律諮詢所，雖然已是深夜，孫佳明卻毫無睡意。他開啟電腦，調亮了檯燈，暖黃的光線驅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著他此刻格外嚴肅認真的臉龐。
他決定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和這些年積累下的人脈關係，幫趙志強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這不僅是為了兄弟情義，也是他作為一個法律工作者的本能——追尋真相，扞衛公正。
他首先從最核心的“證據”入手——那份所謂的《榮華百貨與誠信商貿股權收購及人員安排意向備忘錄》。
偽造合同，聽起來複雜，但對於有心人來說，並非難事。他仔細回想趙志強描述的合同細節，尤其是那個“榮華百貨併購部電子章”。
他拿出手機，翻找通訊錄，找到了一個在司法鑑定中心工作的大學師兄的電話。雖然時間已晚，但他還是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老孫？這麼晚了，甚麼事？”師兄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沙啞。
“師兄，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有個急事想諮詢一下。”孫佳明語氣誠懇，“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偽造了一家大公司的部門電子印章，用在了一份所謂的‘內部備忘錄’上，這種偽造，從技術角度看，容易做到嗎？有沒有甚麼常見的破綻？”
師兄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回答道：“電子印章的偽造，現在技術門檻不算太高，尤其是如果只是用於欺騙外行，做個七八分像並不難。但真要細究，破綻還是有的。比如印章的清晰度、邊緣的鋸齒感、顏色飽和度、還有最重要的——印章的編碼序列和備案資訊是否對得上。不過這些都需要拿到原件或者非常高畫質晰度的圖片，進行專業比對才能確定。”
“明白了，謝謝師兄。”孫佳明記下了關鍵點。也就是說，僅從印章本身，如果對方做得足夠逼真，僅憑陳美玲肉眼判斷，確實可能被騙過。但這也留下了一個突破口——如果能拿到更高畫質晰度的檔案或者原件，進行技術鑑定，就有可能揭穿。
結束通話電話，孫佳明又開始分析周偉強的動機。這一點幾乎毋庸置疑。周偉強對誠信商貿的覬覦不是一天兩天了，吞併之心昭然若揭。趙志強能力突出，深得陳美玲信任，無疑是周偉強計劃裡的絆腳石。用這種偽造合同的方式搞掉趙志強，既能拔掉釘子，又能製造誠信商貿內部混亂，還能挑撥陳美玲和得力干將的關係，簡直是一石三鳥的毒計！
動機明確，手段下作，符合周偉強一貫的行事風格。
那麼，下一個關鍵點就是——這份偽造的合同，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趙志強辦公室，並被“偶然”發現的？
孫佳明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周偉強是榮華的人，他的手伸不了那麼長，直接進入誠信商貿放置檔案。那麼，公司內部一定有他的眼線，或者被他臨時收買的人！
這個人會是誰？必須要有機會接近趙志強的辦公區域，並且行為不會引起太多懷疑……
孫佳明的思路逐漸清晰。他拿起手機，再次撥通了趙志強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趙志強帶著濃重疲憊和睡意的聲音，顯然剛才短暫的交心和小酌並未讓他真正安眠。
“佳明？怎麼了？”趙志強的聲音沙啞。
“強子，沒吵到你吧？我剛仔細想了想你這件事。”孫佳明的聲音沉穩而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我覺得，我們得主動出擊，不能幹等著背黑鍋。”
電話那頭的趙志強沉默了一下，苦笑道：“出擊？怎麼出擊？我現在連公司大門都進不去，陳總她……根本不信我。”
“她信不信是後話，關鍵是我們要找到能證明你清白的證據！”孫佳明語氣堅定，“我現在基本可以斷定，這就是周偉強搞的鬼，目的就是搞垮你，攪亂誠信商貿。”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偽造合同，找人放到你辦公室，再‘恰好’被發現，這一套流程下來，內部肯定有配合他的人。強子，你仔細回想一下，在你被停職前一天，或者當天上午，有誰異常地接近過你的辦公桌？或者，公司裡有沒有哪個同事，最近行為有點古怪，或者經濟上突然寬裕了？”
趙志強在電話那頭努力回憶著，被酒精和疲憊麻痺的大腦緩慢運轉。停職那天……他因為母親康復的事情稍微去晚了一點……上午好像一直在處理積壓的檔案……有人來過嗎？
“好像……行政部那個新來的實習生小馬，來送過一批辦公用品，在我桌邊整理了一會兒。”趙志強不太確定地說，“當時我沒太在意……現在想想，他好像確實在我放檔案的那個筐子旁邊多待了一會兒……”
“實習生？”孫佳明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資訊點。實習生，身份低，不太引人注意，容易被利用，也容易被一些小利益收買。“他全名叫甚麼？平時表現怎麼樣？”
“好像叫馬……馬甚麼來著？平時挺老實內向的一個孩子，不怎麼說話，幹活也算勤快。”趙志強回憶著。
“好，這是個方向。”孫佳明記下了，“另外，強子，還有一個關鍵點。那份假合同，如果是紙質版被拍到的，那原件很可能還在公司！周偉強的人拿到照片後，未必會立刻把原件銷燬，說不定還藏在某個地方，或者還沒來得及處理掉。”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彷彿在迷霧中看到了一線光亮：“如果能想辦法拿到那份合同原件，或者哪怕只是確定它曾經存在過，是誰、在甚麼時間放進你辦公室的，那這就是最直接的突破口！甚至可以申請筆跡鑑定和印章鑑定！”
趙志強在電話那頭聽著，心臟也跟著漏跳了一拍。原件……如果能找到原件……可是，希望剛剛升起，就被現實的冰冷澆滅。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佳明……你的想法很好。可是，我現在……連公司都進不去。門口保安恐怕都不會放行。怎麼找原件？怎麼查是誰放的？”
電話兩端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孫佳明也意識到了這個最現實的問題。趙志強現在是被停職調查的身份，等於被剝奪了進入公司的權利。沒有內部許可權，想要查到這些東西，難如登天。
“你別急，強子。”孫佳明深吸一口氣，安撫道，“辦法總比困難多。進不去公司，我們可以從其他方面入手。那個實習生小馬，就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還有周偉強那邊，我看看能不能透過其他渠道打聽一下訊息。”
他語氣重新變得堅定：“這件事交給我，你照顧好阿姨，也照顧好自己。別灰心，黑的說不成白的，只要我們有耐心，一定能找到證據，還你清白！”
結束通話電話，孫佳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雖然前路困難重重，但至少調查的方向已經明確。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銳利。
周偉強，你等著。只要留下痕跡，就一定能把你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