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裡瀰漫著一股廉價消毒水和陳舊傢俱混合的味道。趙志強坐在唯一的那把舊椅子上,面前擺著一碗剛剛泡好、熱氣尚未完全散去的泡麵。他沒甚麼胃口,只是機械地用叉子攪動著軟塌塌的麵條,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逐漸被暮色吞噬的天空。
李哲遠那些惡毒的話語,像陰魂不散的蒼蠅,還在他腦海裡嗡嗡作響。“垃圾”、“利用”、“心狠手辣”……每一個詞都加深著他心口的鈍痛。他努力想用孫佳明的理性分析來武裝自己,告訴自己這是陰謀,是誤會,可那份被輕易定罪、被驅逐的冰冷現實,以及這些接踵而至的落井下石,讓他身心俱疲。
就在他對著那碗毫無吸引力的泡麵發呆時,放在桌角的舊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預設鈴聲,在寂靜的小屋裡顯得格外聒噪。
他有些煩躁地瞥了一眼,是一個沒有儲存但隱隱有些熟悉的號碼。他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他本不想理會,但鈴聲固執地響著,彷彿和他較勁。
最終,他還是皺著眉頭,有些遲疑地拿起了手機,按下了接聽鍵,聲音帶著疲憊和不耐:“喂?哪位?”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隨即傳來一個他曾經無比熟悉,此刻卻只覺得尖銳刺耳的女聲,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嘲弄和幸災樂禍:
“喲,趙志強,聽這聲音,挺憔悴嘛?”
是王雨婷。
趙志強握著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他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王雨婷此刻一定揚著下巴,臉上掛著那種他見過無數次的、帶著輕蔑和優越感的笑容。
他沒說話,只是沉默地聽著,胸口那股尚未平息的怒火,混合著一種深沉的悲哀,再次翻湧起來。
王雨婷似乎很滿意他的沉默,語氣更加得意,聲音拔高,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誇張感慨:
“我說怎麼這兩天聽不到你的訊息了,原來是又失業了啊?嘖嘖嘖,真是風水輪流轉啊!這才離開我們王家幾天?就被你那新找的靠山,那個叫甚麼陳美玲的,給一腳踹了?”
她故意頓了頓,彷彿在欣賞著趙志強無聲的難堪,然後才用一種故作惋惜,實則滿是譏諷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早就跟你說過,趙志強,你離了我們王家,你甚麼都不是!你還不信!你以為憑你那點本事,真能在外頭混出個人樣來?現在怎麼樣?現實打臉了吧?後悔了吧?”
她的聲音像是浸了毒液的蜜糖,黏膩而噁心。
“要是當初在王家,你乖乖聽我的話,老老實實當你的上門女婿,別整天想著你那鄉下媽,別那麼不識抬舉,現在至於落到這步田地嗎?住這種破地方,連工作都丟了……”
“啪!”
一聲脆響!
不是透過電話,而是在趙志強狹小的出租屋裡響起。他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因為極度用力,手背青筋虯結,另一隻空著的手,則狠狠拍在了油膩的桌面上,震得那碗泡麵湯汁四濺!
夠了!
真的夠了!
他受夠了這個女人的自以為是,受夠了她無休止的羞辱和貶低!過去三年婚姻裡積壓的所有屈辱、隱忍和憤怒,在這一刻,被王雨婷這通落井下石的“慰問”徹底點燃,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他不再沉默,不再給她任何繼續表演的機會。
“王雨婷。”
他開口,聲音並不大,卻冰冷得像是西伯利亞吹來的寒風,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瞬間凍住了電話那頭所有的聲音。
“你給我聽清楚了。”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砸在地上能冒出寒氣。
“我和你,早已離婚,沒有任何關係。從我走出民政局那一刻起,我們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的語氣平穩得可怕,沒有憤怒的嘶吼,只有一種徹底心死後的冰冷和疏離。
“我過得好,還是不好,”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都——不——需——要——你——來——評——價!”
這清晰的、帶著強大意志的否定,如同無形的巴掌,隔著電話線狠狠扇在了王雨婷的臉上。
電話那頭明顯愣住了,似乎完全沒料到一向在她面前隱忍甚至有些懦弱的趙志強,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短暫的寂靜後,傳來王雨婷氣急敗壞、試圖找回場子的聲音:“趙志強你……”
“閉嘴!”
趙志強厲聲打斷她,不容她再吐出任何一個字。
“我再說最後一遍。”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請你,永遠,不要再聯絡我。”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去聽王雨婷可能發出的任何尖叫、怒罵或是難以置信的質問,直接抬起手指,用力按下了手機螢幕上的紅色結束通話鍵。
世界,瞬間清淨了。
但他心頭的怒火和厭煩並未平息。他盯著那個剛剛結束通話的、沒有儲存卻如同噩夢般的號碼,眼神冰冷。然後,他手指飛快地在螢幕上操作著——找到最近通話記錄,選中那個號碼,點選,拉入黑名單!
一系列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當螢幕上確認“已加入黑名單”的提示出現時,趙志強彷彿聽到內心深處,有甚麼東西“咔嚓”一聲,徹底斷裂,然後又有甚麼沉重的東西,隨之悄然脫落。
他放下手機,緩緩坐回椅子上,胸膛依舊微微起伏,但眼神卻逐漸變得清明而堅定。
王雨婷,王家,那段充滿屈辱和壓抑的過去……從這一刻起,被他親手,徹底地,決絕地,劃清了界限。
他與那個代表著不堪過往的世界,最後一絲令人作嘔的牽連,也被他自己親手斬斷。
房間裡,只剩下泡麵漸漸冷卻的氣息,和他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這座城市,遠處的霓虹開始閃爍,映照著他此刻冰冷而決絕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