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街道，冷清而漫長。趙志強抱著那個輕飄飄的紙箱，漫無目的地走著，像一具被抽走了線的木偶。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幾分蕭瑟。
他不能回家。
絕對不能。
母親劉桂蘭身體才剛剛好轉，眼神裡剛重新燃起對生活的希望和光亮。他不能頂著這樣一副失魂落魄、如同喪家之犬的模樣回去，不能讓她看到自己兒子剛剛重新站起，就又被現實狠狠擊倒的樣子。他承受不起母親那擔憂、心疼卻又無能為力的眼神，那會比陳美玲的指責更讓他心痛千倍萬倍。
可是，他能去哪裡？
天地之大，此刻彷彿沒有他的容身之處。王家回不去，公司……誠信商貿，那個他付出了心血和汗水，以為找到了新方向的地方，也以一種最屈辱的方式將他驅逐。
冤屈、憤怒、失望、還有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冰冷孤獨感，如同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緊緊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勒得窒息。
他需要傾訴，需要發洩，需要有人告訴他，這一切不是他的錯！
幾乎是本能地，他掏出了手機，手指在冰冷的螢幕上滑動，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傳來孫佳明帶著一絲睡意卻依舊清晰的聲音：“強子？這麼晚了，咋了？阿姨身體不舒服？”
聽到好友熟悉的聲音，趙志強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他仰起頭，拼命眨著眼睛，努力不讓那不爭氣的液體掉下來，對著話筒，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佳明……出來……陪我……喝點。”
電話那頭的孫佳明沉默了兩秒，顯然是聽出了他聲音裡極不正常的壓抑和痛苦。沒有任何多餘的追問，乾脆利落地回答：“好，地址發我，馬上到。”
半小時後，一家街角依舊亮著燈、冒著熱氣的大排檔裡。
油膩的桌面，搖晃的塑膠凳，空氣中瀰漫著燒烤香料和炒菜的味道。角落裡，趙志強面前已經擺了兩個空掉的啤酒瓶，他正拿起第三瓶，直接對著瓶口，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孫佳明匆匆趕到，裹著一身寒氣在他對面坐下。他一眼就看到了趙志強腳邊那個裝著雜物的紙箱，以及好友那佈滿紅血絲、寫滿了痛苦和頹喪的臉。
“怎麼回事？”孫佳明眉頭緊鎖，拿起酒瓶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聲音沉穩，“工作出問題了？還是……王雨婷那邊又作妖了？”
趙志強放下酒瓶，手肘撐在油膩的桌面上，雙手用力地搓了把臉，彷彿想將所有的疲憊和屈辱都搓掉。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看著孫佳明，嘴唇哆嗦了幾下，才艱難地開口，聲音低沉而破碎：“都不是……是陳總……陳美玲。”
孫佳明愣了一下，顯然這個答案出乎他的意料：“陳總？她怎麼了？你們不是合作得挺好的嗎？”
“合作？”趙志強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和悲涼，“我也以為挺好……我以為她信任我，賞識我……我以為……呵……”
他又抓起酒瓶灌了一口，酒精似乎給了他一點傾訴的勇氣。他斷斷續續地，將今晚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從接到陳美玲那通充滿怒火的電話，到辦公室裡那場激烈的、單方面的對峙，再到她手機裡那份莫名其妙的“收購備忘錄”和偽造的簽名，以及她那些如同刀子般鋒利的、指控他背叛的言語……最後，是那封透過OA系統發到全公司的、將他直接定性為“涉嫌嚴重違規”的停職通知。
“……她就那麼不信我……”趙志強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眶泛紅，水光在其中閃爍，卻倔強地沒有落下，“佳明，你說……為甚麼？為甚麼她連問都不肯多問我一句？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孫佳明，像是要從他這裡尋求一個根本無法理解的答案，重複著那個讓他心碎的問題：“為甚麼她就不肯信我一次？！就一次？！”
孫佳明安靜地聽著，臉色隨著趙志強的敘述越來越沉。當聽到那份所謂的“收購備忘錄”和趙志強的“簽名”時，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作為律師，他幾乎瞬間就嗅到了這裡面不尋常的氣息。
等到趙志強情緒激動地問出那個“為甚麼”時，孫佳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銳利地看著好友：“強子，你看著我，你老老實實告訴我，那份合同，你真沒簽過？一個字都沒碰過？”
趙志強像是被侮辱了一般，猛地挺直了脊背，通紅的眼睛裡滿是血絲和不容置疑的堅決：“我趙志強對天發誓！我要是簽過那種賣主求榮的東西，要我立刻出門被車撞死！我根本沒見過那份合同！那上面的簽名絕對是假的！”
他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孫佳明點了點頭，他了解趙志強，知道他或許有缺點，但在大是大非和原則問題上，絕不會撒謊，更做不出這種卑劣之事。
“好，我信你。”孫佳明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像是一塊定心石，“既然你沒做過，那這件事，就明顯是個局！”
“局？”趙志強愣了一下，酒精麻痺的大腦有些轉不過彎。
“對，局！”孫佳明身體前傾，壓低聲音，眼神裡閃爍著職業性的冷靜分析的光芒，“而且，是一個針對你，或者說，是針對你和陳總關係的，漏洞百出的局！”
他掰著手指，一條條分析給趙志強聽：“第一，那份合同出現的時機太巧了。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你和陳總關係似乎有些微妙的時候出現。”
“第二，內容荒唐。榮華百貨收購誠信商貿？先不說商業上是否可行，就算真要收購，周偉強一個副總，有甚麼資格繞過董事會和收購部，私下搞甚麼‘意向備忘錄’？還牽扯到讓你一個銷售主管做內應提供核心資料？這完全不符合正規的商業併購流程，更像是不懂行的人憑空臆想出來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孫佳明目光灼灼地看著趙志強，“誰最希望你和陳總反目成仇？誰最希望誠信商貿內部大亂？”
趙志強混沌的腦子裡彷彿劃過一道閃電，一個名字脫口而出：“周偉強！”
“沒錯！”孫佳明重重一拍桌子，“周偉強一直覬覦誠信商貿，想把它吞併到自己手下。你趙志強能力強，又深得陳總信任，無疑是他計劃裡的絆腳石。搞掉你，既能削弱陳總的左膀右臂，又能製造內部混亂，他正好可以趁虛而入！偽造一份合同，挑撥你和陳總的關係，這手段雖然下作，但對他而言，成本最低，見效最快！”
聽著孫佳明抽絲剝繭的分析，趙志強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竄起，瞬間通達四肢百骸。他之前完全被冤屈和憤怒衝昏了頭腦，只覺得是陳美玲不信任他，卻從未往如此陰險的算計上去想！
“可是……可是陳總她……”趙志強想起陳美玲那決絕的眼神，心口依舊刺痛，“她就那麼輕易相信了……”
孫佳明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理解的無奈：“這就是我要說的第四點。陳總她……恐怕是關心則亂。”
他看著趙志強，認真地說：“強子，你想想，陳總一個女孩子，父母早逝，獨自撐著這麼大一個公司，外公年紀也大了，她看似堅強，其實內心比誰都缺乏安全感，比誰都害怕背叛。你是她力排眾議招進來的，她對你寄予厚望，也付出了很多信任。”
“當這樣一份看似‘鐵證如山’的東西突然擺在她面前，指向她最信任、或許也最……看重的人之一時，那種被背叛的衝擊感和憤怒，足以在一瞬間摧毀她的理智。人在極度憤怒和傷心的時候，判斷力是會嚴重下降的。她不是不聰明，而是當時的情緒，讓她沒辦法冷靜地去思考這其中的漏洞。”
孫佳明的分析，像是一盆摻雜著冰塊的冷水，兜頭澆在趙志強身上，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酒意都醒了大半。
是局……是周偉強的陰謀……而陳美玲，是被憤怒和傷心矇蔽了雙眼……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冤屈似乎找到了一絲宣洩的出口，但那份被最在意之人毫不猶豫否定的刺痛感，卻並未因此而減輕分毫。
他頹然地靠在塑膠椅背上，仰頭看著大排檔那盞被油煙燻得發黃的燈泡，眼神空洞。
就算知道了是陰謀，是誤會，那又怎麼樣？
那份停職通知已經發了，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她那雙充滿恨意和不信任的眼睛，是真真切切的。
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