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寂靜，被一陣突兀響起的手機鈴聲打破。嗡嗡的震動聲在木質桌面上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陳美玲從紛亂的思緒中被驚醒，有些煩躁地瞥了一眼螢幕。當看到螢幕上跳動著的“周偉強”三個字時，她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起來，心底瞬間升起一股強烈的牴觸和警惕。
他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來？
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在等著這個時機？
昨晚那幾張照片，就是他發過來的。他那看似焦急擔憂、實則充滿挑撥的言語，此刻回想起來，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刻意引導她的情緒，將她往“趙志強背叛”這個結論上推。
理智回籠後，再看這位表哥的“熱心”，就難免帶上了一層審視和懷疑。
鈴聲響了一陣，固執地不肯停歇，彷彿她不接，就會一直響下去。
陳美玲盯著那個名字，眼神複雜地閃爍了幾下。她需要知道，他到底想幹甚麼。是來看笑話，還是來繼續他的表演？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螢幕上劃過，接通了電話，同時按下了錄音鍵——這是她多年經商養成的習慣，對於周偉強這種人，多留個心眼總沒錯。
“喂，表哥。”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帶著一絲熬夜後的沙啞。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周偉強那刻意拔高、充滿了“關切”甚至帶著幾分“義憤”的聲音：“美玲啊！可算接電話了！怎麼樣？昨晚沒事吧？可把表哥我給擔心壞了！”
那語氣，聽起來真像是個為了表妹操碎了心的好哥哥。
陳美玲握著手機，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周偉強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顧自地繼續表演，語氣變得更加“凝重”和“氣憤”：“那個趙志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虧你那麼信任他，把他當個人才看，結果呢？轉頭就想把你給賣了！簡直是狼心狗肺的東西！”
他罵得毫不留情，彷彿趙志強挖的是他周偉強的祖墳。
“他承認了沒有？啊？證據都擺在那兒了，他還有甚麼好狡辯的？”周偉強追問著，語氣急切，似乎非常想知道趙志強的反應。
陳美玲眼神微冷，依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語氣平淡地反問：“表哥，你發給我的那份東西，是怎麼得到的？”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傳來周偉強更加“正氣凜然”的聲音：“嗨！還不是我們公司下面一個辦事員，偶然聽到點風聲，覺得不對勁，又不敢聲張，偷偷拍下來給我的！我一看到，這還了得？立馬就發給你了！我就怕你被那個姓趙的給騙慘了！”
偶然聽到？偷偷拍下？陳美玲在心裡冷笑，榮華百貨併購部的訊息，甚麼時候這麼容易就能被一個“辦事員”“偶然”聽到了？還如此完整地拍下了關鍵頁面？
這解釋，未免太過牽強。
她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周偉強似乎覺得火候還不夠，又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美玲啊，不是表哥說你，你這看人的眼光，真得好好練練了。這次要不是我發現得早，後果不堪設想！對這種吃裡扒外的白眼狼，你可千萬不能心軟！必須嚴肅處理！要是你覺得不方便，或者他死不認賬耍無賴，你跟表哥說，表哥認識幾個人，有的是辦法讓他乖乖開口，好好‘教育’一下他甚麼叫規矩！”
這話語裡，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狠厲和慫恿。
陳美玲的指尖微微收緊。她毫不懷疑周偉強“認識幾個人”是甚麼意思，也更清楚他這番“好意”背後包藏的是甚麼禍心。他是想把事情鬧大，把趙志強往死裡整，順便徹底撇清他自己。
“不勞表哥費心了。”陳美玲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疏離的拒絕，“公司內部的事情，我會處理。”
周偉強被她這不軟不硬的釘子碰了一下，沉默了兩秒，隨即乾笑兩聲，似乎是為了緩解尷尬，也似乎是為了進一步鞏固自己的“發現”和“提醒”的重要性，話鋒一轉，用一種透露“內部機密”的神秘口吻說道：
“美玲啊，你也別怪表哥多事。其實吧，我們榮華併購部那邊，最近確實是在評估一些……有潛力的小型商貿公司，看看有沒有整合的可能。這訊息雖然還沒對外公開，但內部已經有風聲了。”
他頓了頓，彷彿在觀察陳美玲的反應，然後才意味深長地繼續說道：“所以啊，這份備忘錄……雖然可能只是個初步的、不規範的意向，但也未必就是空穴來風。說不定，那個趙志強就是不知道從哪裡提前嗅到了這股風，覺得有機可乘，才動了歪心思，想提前給自己找好下家，賣主求榮呢！”
他巧妙地將自己偽造的、漏洞百出的“備忘錄”，與真實的、可能存在的併購評估風聲聯絡了起來，真真假假，混合在一起，極大地增加了那份假合同的可信度，也進一步將趙志強往“因利背叛”的深淵裡推了一把。
陳美玲握著手機，聽著周偉強在那頭言之鑿鑿的分析，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緩緩攥緊。
榮華併購部確實在評估小型商貿公司？
這個訊息，像是一塊投入湖面的石頭，再次擾亂了她剛剛有所平復的心緒。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趙志強因為看到“機遇”而背叛的可能性，似乎就增加了幾分？周偉強偽造合同的動機，似乎也減弱了幾分？
剛剛有所傾斜的天平，因為周偉強這番真假摻半的話，又開始搖擺不定。
她感覺自己的頭更痛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刺。
“我知道了，謝謝表哥提醒。”陳美玲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她不想再聽下去了，“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
不等周偉強再說甚麼，她直接結束了通話。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但那種令人窒息的迷霧，卻彷彿更加濃重了。
她將手機扔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身體向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抬手用力揉捏著鼻樑。
周偉強的“關懷”，像是一瓶混合了蜂蜜和毒藥的粘稠液體，看似甜美，實則致命。他的每一句話，都在試圖將她引向一個預設的結論，同時也在不動聲色地為自己洗脫嫌疑。
可是，他的話裡，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那份合同，到底是不是他偽造的？
趙志強，又到底是不是無辜的？
一個個問號，如同沉重的枷鎖，套在她的脖子上，讓她喘不過氣，也看不清前路。她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四周迷霧重重，每一條路都可能通向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