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棟辦公大樓的。
夜風帶著初冬的寒意,迎面吹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卻遠不及他心裡的冰冷。他站在街邊,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車燈劃出一道道虛幻的光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只剩下一個麻木的軀殼。
陳美玲那雙充滿恨意和不信任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她那些尖銳的、帶著泣血的控訴,一遍遍在他耳邊迴響,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得他心神俱碎。
背叛?出賣?
他趙志強就算再落魄,再不堪,也從未想過要做這種忘恩負義、豬狗不如的事情!
可她不聽。她甚麼都不聽。她只相信她看到的那些不知從哪裡來的、該死的“證據”!
一股難以言喻的冤屈和憤怒,如同被困在胸腔裡的野獸,瘋狂地衝撞著,卻找不到任何出口。他想嘶吼,想質問,想將那個偽造合同的人揪出來碎屍萬段!可這一切,在陳美玲那堵冰冷的不信任之牆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還有……失望。
一種更深沉的,源自心底的失望,如同細密的蛛網,悄然蔓延,將他緊緊纏繞。
他以為,他們之間,至少應該有那麼一點基本的瞭解和信任。他以為,他這段時間的努力和付出,她都看在眼裡。他以為,她是不一樣的,和那個只看重家世背景、將他尊嚴踩在腳下的王家是不一樣的。
原來,是他想多了。
在真正的“證據”面前,那些所謂的賞識、那些工作上的默契、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溫情,都脆弱得不堪一擊。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嗡嗡作響,打破了死寂般的麻木。他木然地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公司OA系統的通知提醒。他手指僵硬地點開。
【全體員工通知】
經查,公司銷售部主管趙志強,涉嫌嚴重違反公司規定及職業道德……
“暫停一切職務”、“配合調查”那幾個加粗的黑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呵……動作真快啊。
連一個申辯的機會都不給,就直接將他釘死在了恥辱柱上。
一股冰涼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比這冬夜的寒風更刺骨。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微微顫抖。
也好。
這樣,也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這裡已經容不下他,那他留下來,除了自取其辱,還有甚麼意義?
他沒有再猶豫,轉身,重新走進了那棟剛剛離開的大樓。
電梯緩緩上升,金屬廂壁映出他蒼白而緊繃的臉。數字不斷跳動,每一下,都像是在倒數著他與這個地方最後的關聯。
“叮——”
電梯門開啟,熟悉的辦公樓層出現在眼前。與剛才他離開時不同,此刻的辦公區雖然大部分人已經下班,但仍有幾個加班的員工在位子上。他一出現,幾乎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驚愕,有好奇,有同情,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和鄙夷。
空氣彷彿凝固了,原本還有一些鍵盤敲擊和低聲交談的聲音,在他踏入的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默默地看著他,像是在觀看一場即將上演的、與己無關的默劇。
趙志強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自己身上,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得他體無完膚。他挺直了脊樑,下頜線條繃得緊緊的,努力維持著最後一絲尊嚴,目不斜視地朝著自己的工位走去。
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
來到自己的辦公桌前,看著這個他付出了無數心血和汗水的地方,看著桌面上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檔案,電腦旁那盆陳美玲之前說他桌面太單調、硬塞給他的小綠蘿……一切熟悉得刺眼。
他默默地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平時用來裝資料的、半舊的紙箱。然後開始收拾屬於自己的、為數不多的個人物品。
動作很慢,很緩。
他將那盆小小的、翠綠的綠蘿小心翼翼地放進紙箱角落,用幾本書固定好。然後是一些私人的筆記、幾本專業書籍、一個用了很久的保溫杯、還有抽屜深處,母親劉桂蘭之前為他求的、據說能保平安的一枚小小的紅色平安符……
每拿起一樣東西,都像是在剝離一段記憶,心就跟著沉下去一分。
周圍的空氣依舊凝滯,沒有人說話,只有他收拾東西時發出的細微聲響。那些目光依舊黏在他身上,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他能聽到不遠處有兩個女同事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語氣裡的驚訝和揣測,讓他如芒在背。
他甚至能感覺到,平時幾個跟他關係還不錯的業務員,似乎想上前來問問情況,或者只是打個招呼,但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最終還是猶豫著沒有動,只是用帶著擔憂和困惑的眼神望著他。
這種無聲的注視,比直接的質問更讓人難堪。
冤屈、憤怒、被孤立的無助、還有一種被徹底否定的冰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在他胸腔裡翻江倒海。他緊緊咬著牙關,下頜的肌肉因為用力而微微鼓動,強忍著不讓一絲一毫的脆弱流露出來。
不能哭,不能垮。
就算被全世界誤解,他也不能在這裡倒下。
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完了。小小的紙箱,甚至沒有裝滿。
他抱起那個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承載著他希望和新生的工位。電腦螢幕是黑的,反射出他此刻面無表情卻眼神空洞的臉。
然後,他轉過身,抱著紙箱,再一次在所有人的注目禮中,朝著公司大門走去。
這一次,他的腳步沒有停留。
經過總經理辦公室門口時,他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那扇厚重的實木門緊緊關閉著,紋絲不動,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門縫底下,沒有透出一絲光亮。
她就在裡面。
那個曾經在他最黑暗時刻給予他光明和溫暖的人,那個他一度以為可以並肩前行、甚至悄悄放在心裡珍視的人,此刻就在這扇門後。
或許還在生氣,或許還在傷心,或許……已經冷靜下來,開始處理因他“背叛”而可能帶來的爛攤子。
趙志強的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悶的疼。
他緩緩地、幾乎是身不由己地,回過頭,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目光復雜難言。
有無法洗刷的冤屈,有心灰意冷的悲涼,有對她如此決絕的失望,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瞭的不捨和牽扯。
他知道,有些東西,有些剛剛萌芽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東西,就在今晚,在這扇門內外,被那莫須有的罪名和毫不留情的驅逐,徹底擊碎了。
碎得那麼徹底,那麼幹脆。
如同這冬夜的寒風,冰冷刺骨,不留餘地。
他收回目光,不再有絲毫留戀,抱著那個裝著他全部“家當”的紙箱,挺直了彷彿承載著無形重量的脊樑,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出了誠信商貿的大門,融入了外面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夜色裡。
身後的公司,那一片因為他而起的譁然與議論,都與他再無瓜葛。
只剩下徹底的,冰冷的,決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