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淚水沿著臉頰滑落，滴在同樣冰冷的桌面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陳美玲趴在桌上，肩膀不受控制地輕輕抽動，壓抑的嗚咽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和脆弱。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只覺得胸腔裡堵著一團浸透了委屈和憤怒的棉花，悶得她幾乎要窒息。腦海裡反覆回放著趙志強那張震驚、焦急、卻又在她看來充滿了表演痕跡的臉，回放著他最後那句平靜卻更顯刺耳的“我沒做過”，回放著他轉身離去時那決絕而落寞的背影。
每一次回想，都像有一把鈍刀在她心上來回切割，疼得她渾身發冷。
信任？多麼可笑的兩個字。她付出了全部的信任，換來的卻是這樣一記響亮的耳光，和一份白紙黑字（她堅信不疑）的“背叛證據”。
他怎麼能？他怎麼敢！
利用她的同情，利用她的賞識，利用她或許流露出的那一點點超出上下級的柔軟，將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憤怒的火焰再次升騰，迅速燒乾了眼眶裡殘留的淚水。她猛地抬起頭，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動作粗魯得幾乎擦傷了面板。鏡子裡映出她通紅的雙眼和蒼白卻緊繃的臉，那裡面只剩下一種被傷害後急於反擊的冰冷和決絕。
不能就這麼算了！
絕對不能！
她陳美玲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誰敢背叛她，誰就要付出代價！
一股夾雜著痛楚的狠厲從心底升起，驅使著她必須立刻做點甚麼，來宣洩這幾乎要將她撐爆的怒火，來維護自己那被踐踏得支離破碎的尊嚴和權威。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依舊有些顫抖的手指，移動滑鼠，點開了電腦桌面上的公司OA系統。螢幕幽藍的光映在她毫無表情的臉上，顯得格外冷硬。
必須立刻處理趙志強！一刻也不能等！
她正要操作，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哭過後的沙啞，但已經強行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只是這冷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行政主管李小紅。她手裡拿著一份需要簽字的檔案，臉上帶著慣常的幹練笑容，但在看到陳美玲那雙明顯紅腫、眼神冰冷的眼睛時，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腳步也遲疑了一下。
“陳總，這份檔案需要您……”李小紅小心翼翼地上前，將檔案放在桌上，目光關切地打量著陳美玲，“您……沒事吧？臉色這麼難看。”
陳美玲沒有看她，目光死死盯著電腦螢幕，手指在滑鼠上快速點選著，語氣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我沒事。”
李小紅看著她快速操作著OA系統的介面，那熟悉的釋出通知的介面讓她心裡咯噔一下。聯想到剛才似乎隱約聽到陳總辦公室裡有激烈的爭吵聲，以及陳總此刻異常的狀態，一個不好的預感浮上心頭。
“陳總，您這是……要釋出甚麼重要通知嗎？”李小紅試探著問，聲音放得更輕了。
陳美玲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冷冷地吐出幾個字：“處理趙志強。”
李小紅心頭猛地一沉。果然和趙經理有關！她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甚麼，但以她對趙志強這段時間工作的觀察和為人處世的瞭解，實在難以相信趙志強會做出甚麼需要被“處理”的事情。
“處理趙經理？”李小紅忍不住開口，帶著一絲勸解的意味，“陳總，是不是有甚麼誤會？趙經理他最近工作一直很負責，上次好萬家超市的事情也處理得很漂亮，同事們對他的能力都很認可……是不是需要先調查清楚再……”
“調查？”陳美玲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直射向李小紅，那眼神裡的冰冷和壓迫感讓李小紅瞬間噤聲，“證據確鑿，還有甚麼好調查的？！”
她指著桌上依舊亮著螢幕的手機，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他自己都承認了！”
李小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能模糊看到似乎是某種合同檔案，具體內容看不清楚，但陳美玲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態度，讓她明白事情恐怕遠比她想象的嚴重。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甚麼緩和一下，比如“要不要先聽聽趙經理的解釋”或者“這樣突然停職會不會影響正在進行的專案”，但看到陳美玲那副如同護犢的母獸般、拒絕任何質疑的冰冷表情，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知道，此刻的陳總正在氣頭上，任何勸解都只會火上澆油。
陳美玲不再理會李小紅，轉過頭，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帶著一種發洩般的力度。很快，一份措辭簡潔卻異常嚴厲的通知起草完畢。
【全體員工通知】
經查，公司銷售部主管趙志強，涉嫌嚴重違反公司規定及職業道德。即日起，暫停其銷售部主管一切職務，配合公司進行後續調查。在此期間，其相關工作及許可權，暫由行政主管李小紅代管。
特此通知！
總經理辦公室
她將“暫停一切職務”、“配合調查”這幾個字加粗顯示，然後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移動滑鼠，重重地點下了“傳送”按鈕。
“滴”的一聲輕響，通知透過OA系統，瞬間傳送到了公司每一位員工的電腦端和繫結的工作手機上。
做完這一切，陳美玲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胸口依舊劇烈地起伏著。一種混合著報復的快意、決策後的空虛以及更深層次疲憊的感覺，席捲了她。
李小紅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嘆了口氣，知道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她默默地拿起那份需要簽字的檔案，輕聲說了句“陳總，檔案我先放這兒，您有空再看”，便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幾乎就在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開放式辦公區，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平靜湖面，瞬間泛起了劇烈的漣漪。
“叮咚”、“叮咚”……此起彼伏的郵件和訊息提示音響起。
幾乎所有在加班或還未離開的員工，都在同一時間收到了這條突如其來的OA通知。
短暫的寂靜之後，是壓抑不住的譁然和議論。
“甚麼？趙主管被停職了？”
“涉嫌違反公司規定？怎麼回事？”
“暫停一切職務？還要配合調查？這……這問題聽起來很嚴重啊！”
“不可能吧？趙主管人挺好的啊，工作也拼命，怎麼會……”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看他平時悶不吭聲的，誰知道背地裡幹了甚麼？”
“就是，爬得快，摔得也狠哦……”
“李姐代管銷售部？這跨度有點大吧……”
議論聲如同潮水般在辦公區蔓延開來。與趙志強交好、佩服他能力的幾個業務員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低聲交換著猜測，卻都得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而平時一些對趙志強空降為主管心存不滿，或者單純嫉妒他能力與受重用的人，則難掩臉上的驚訝和一絲隱秘的竊喜，交頭接耳間，不乏一些幸災樂禍的揣測。
整個公司的氣氛，因為這一紙突如其來的停職通知，瞬間變得詭異而緊張起來。各種猜測、懷疑、同情、看戲的目光在空氣中交織碰撞。
而引發這一切風暴中心的陳美玲，依舊獨自坐在那間冰冷的辦公室裡，閉著眼，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譁。只有她自己知道，在盛怒之下做出的這個決定，像一把雙刃劍，在懲罰那個“背叛者”的同時，也深深割傷了她自己。
空蕩蕩的辦公室裡，瀰漫著一種衝動過後，更為沉重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