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強那句帶著痛苦掙扎的辯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陳美玲心湖裡激起了一圈冰冷刺骨的漣漪,隨即便沉入不見底的黑暗。
“從來沒有想過要背叛您……”這話聽在她耳中,不再是懇求,而是最尖利的諷刺。她看著他因焦急而泛紅的眼眶,看著他微微顫抖的嘴唇,那副看似真誠無比的模樣,此刻只讓她覺得無比噁心,像吞了一隻蒼蠅般難受。
他還在演!事到如今,證據確鑿,他居然還能面不改色地繼續演下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沖垮了她最後的剋制。連日來的疲憊,兩人之間莫名的冷戰,周偉強那些挑撥離間的話語,以及眼前這白紙黑字(即使是偽造的,在她此刻看來就是鐵證)的背叛……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如同沸騰的岩漿,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信任?”陳美玲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破碎感,眼眶瞬間紅了,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你跟我提信任?!”
她伸手指著桌上那依舊亮著螢幕的手機,指尖因為極度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戳到那冰冷的螢幕上。
“假的?簽名是假的?公章是假的?!”
“趙志強!你告訴我,甚麼才是真的?!”
“是你當初走投無路時,在我面前表現出來的可憐是真的?”
“還是你在我公司裡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表演是真的?!”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硬生生剜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我那麼信任你……在我最需要人手的時候,我力排眾議把你招進來!我看重你的能力,同情你的遭遇,我甚至……我甚至提前預支給你三個月的工資,讓你去救你母親的命!”
“我把重要的客戶交給你,把公司的核心業務交給你打理!我以為我撿到了寶,我以為你是值得託付的夥伴!”
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滾落,滴在冰冷的辦公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但她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趙志強,眼神裡充滿了被徹底辜負後的絕望和恨意。
“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拿著我給你的信任,拿著我給你的權力,去和外人勾結,來挖誠信商貿的根基,來挖我陳美玲的心?!”
她越說越激動,身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搖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桌沿才能站穩。那股被最信任之人從背後捅刀子的劇痛,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一個更深的、連她自己平時都不願觸碰的傷口,在此刻被這巨大的背叛生生撕裂開來。她看著趙志強,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也無比脆弱,帶著一種近乎刻薄的自嘲和控訴。
“你是不是覺得……我父母都不在了,就剩下一個年邁的外公,我們陳家就沒人了,就好欺負了?!”
“是不是覺得我一個女人撐不起這家公司,活該被你們這些人算計,活該被你們踩在腳下?!”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不僅狠狠刺向趙志強,也刺向了她自己。父母早逝是她心底最深的隱痛,獨自支撐公司的艱辛和外界的不看好,是她始終咬牙扛著的壓力。此刻,在極度的憤怒和傷心下,這些隱藏的脆弱和恐懼,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趙志強徹底僵住了。
他聽著陳美玲一聲聲泣血般的控訴,看著她淚流滿面卻依舊強撐著不肯倒下的倔強身影,尤其是聽到最後那句關於她父母、關於她孤立無援的話時,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用力捏碎,劇烈的疼痛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他想說不是這樣的,他從來沒有那樣想過,他敬佩她,感激她,甚至……他甚至偷偷愛慕著這個堅強又柔軟的女人。
可是,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過、卻只剩下冰冷恨意和完全不信任的眼睛,所有到了嘴邊的話,都變得無比蒼白,無比徒勞。
她不信了。
無論他說甚麼,她都不會再信了。
在她心裡,他已經被釘在了“背叛者”的恥辱柱上,任何辯解,都只會讓她覺得更加可笑和厭惡。
一股深深的、徹骨的無力感和悲哀,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無邊的黑暗,四周空蕩蕩的,沒有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堅持,都在她那雙充滿恨意的眼神注視下,土崩瓦解。
繼續留在這裡,除了承受更多帶著恨意的目光和誅心的指責,還有甚麼意義?
再多的解釋,也穿不透那堵名為“不信任”的高牆。
他眼底那抹急切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最終歸於一片沉寂的死灰。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了。挺直的脊樑,彷彿在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撐,微微佝僂了下來。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陳美玲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泣聲。
趙志強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陳美玲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無法洗刷的冤屈,有心如刀絞的痛楚,有萬念俱灰的疲憊,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她如此輕易就否定了自己全部的失望。
他不再試圖辯解,不再祈求信任。
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吐出幾個乾澀而低沉的音節,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
“陳總,”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沒做過。”
他的目光在她淚痕未乾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樣子刻進心裡,然後艱難地移開。
“你……保重。”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轉過身,邁開腳步,徑直朝著辦公室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異常決絕,又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和蕭索。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卻又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陳美玲僵在原地,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那毫不留戀、決然離去的背影,聽著那一聲聲彷彿敲擊在她心上的腳步聲,直到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拉開,又輕輕關上。
“咔噠。”
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鎖,徹底鎖死了某些東西。
辦公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和那部依舊亮著、散發著冰冷幽光的手機。
她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頹然跌坐回椅子上,趴在冰冷的桌面上,失聲痛哭起來。
委屈,憤怒,傷心,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在他轉身離去那一刻,心底驟然湧起的空落和恐慌。
信任,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碎成了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