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落下,門內一片死寂。
那寂靜彷彿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趙志強的心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站在門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的聲音,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來。
幾秒鐘的等待,漫長得如同幾個世紀。
終於,裡面傳來一個冰冷到極致,幾乎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聲音。
“進來。”
趙志強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實木門。
總經理辦公室內只開了一盞辦公桌上的檯燈,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將大部分空間留在模糊的陰影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心慌。陳美玲就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背對著門口,面向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趙志強只能看到她一個僵硬的背影,以及檯燈光暈勾勒出的、緊繃的肩膀線條。
他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他走到辦公桌前約莫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試探著開口,聲音因為不安而有些乾澀:“陳總,您找我?發生甚麼事了?”
陳美玲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回答。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一種無聲的、尖銳的憤怒在房間裡瀰漫、發酵,壓迫著趙志強的每一根神經。他甚至可以聞到空氣中那股名為“失望”和“背叛”的冰冷氣息。
終於,陳美玲動了。
她猛地轉過了椅子,面對著他。
檯燈的光線直射在她臉上,趙志強看得心頭一凜。那張平日裡清麗溫婉的臉,此刻如同覆蓋了一層寒霜,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緊緊抿著,抿成一條倔強而冰冷的直線。最讓他心驚的是她的眼睛,那雙曾經帶著欣賞、關切,甚至偶爾流露出柔軟笑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熊熊燃燒的怒火,以及怒火深處,那幾乎無法掩飾的、被刺傷後的破碎感。
她的眼神,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剜在他身上。
趙志強被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恨意和審視驚得後退了半步,心中的不安瞬間攀升到了頂點。“陳總,您……”
他的話還沒說完,陳美玲已經“啪”地一聲,將她的手機重重拍在了桌面上,螢幕朝上,正對著他。那力道之大,震得檯燈都晃了晃。
“這是甚麼?!”她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著暴怒而微微扭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趙志強!你告訴我,這到底是甚麼東西!”
趙志強被她突如其來的爆發震得一愣,下意識地低頭,看向那散發著幽光的手機螢幕。
只一眼,他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
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幾張照片,是某種合同檔案的翻拍。《榮華百貨與誠信商貿股權收購及人員安排意向備忘錄》……榮華百貨擬溢價收購……趙志強承諾利用職務便利提供核心客戶資料……事成後特殊貢獻獎金……
一行行觸目驚心的文字,像一條條毒蛇,鑽進他的眼睛,纏繞住他的心臟,讓他窒息!
而最下方,那並排的兩個簽名——“陳美玲”,以及,那個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屬於他自己的名字——“趙志強”!
這……這怎麼可能?!
趙志強瞳孔驟然收縮,大腦一片空白,彷彿被一道驚雷直直劈中天靈蓋!他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看向陳美玲,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這……這是甚麼東西?”他的聲音乾啞得厲害,帶著明顯的顫抖,“我……我從來沒有簽過這種東西!陳總,這……這是從哪裡來的?”
“從哪裡來的?”陳美玲嗤笑一聲,那笑聲冰冷刺骨,充滿了嘲諷,“你問我從哪裡來的?趙志強,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在跟我裝糊塗?!”
她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咄咄逼人地逼視著他,那雙燃著烈焰的眸子幾乎要將他燒穿。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榮華要收購我們?”
“你跟周偉強是不是一夥的?”
“你處心積慮地接近我,博取我的信任,進我的公司,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抱著這個目的?!”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雹般劈頭蓋臉地砸向趙志強,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錘,砸得他頭暈眼花,心神俱震。他看著她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那毫不留情的指控,一種巨大的冤屈和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不是!我沒有!”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急切而拔高,帶著一絲破音,“陳總!您相信我!這絕對不是真的!這份合同是假的!是偽造的!我根本不知道甚麼收購計劃,我更不可能籤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出賣公司,出賣您?!”
他急急地辯解著,試圖上前一步,更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清白,卻被陳美玲一個更加冰冷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假的?偽造的?”陳美玲重複著他的話,嘴角勾起一抹極盡諷刺的弧度,“趙志強,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這上面的簽名,這公章的樣子,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告訴我這是假的?”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我問你,你最近為甚麼總是魂不守舍?為甚麼總是躲著我?你看我的眼神為甚麼那麼奇怪?”
“是不是因為已經和周偉強達成了協議,覺得沒必要再在我面前演戲了?”
“還是因為做了虧心事,不敢面對我?!”
趙志強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彎下腰去。他想解釋他最近的異常,想說他是因為李哲遠的謠言而內心掙扎,是因為自卑而不敢靠近……可這些話,在眼前這份“鐵證”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那麼像是欲蓋彌彰的藉口!
“不是那樣的……陳總,您聽我解釋……”他徒勞地試圖組織語言,額頭上因為焦急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我最近的確有些心事,但絕對和這件事無關!我可以對天發誓,我趙志強要是做過一件對不起您、對不起公司的事,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舉起了手,眼神懇切而絕望地望著陳美玲,希望能從她眼中看到一絲一毫的動搖和信任。
然而,沒有。
陳美玲眼中的怒火燃燒得更旺了,還夾雜著一種深深的、彷彿被最親近之人捅了一刀的痛楚。
“發誓?”她冷笑,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很快被更強的怒意掩蓋,“趙志強,收起你這套把戲!我陳美玲最恨的就是被人欺騙,被人當成傻子一樣玩弄!”
她指著手機螢幕,指尖都在發顫。
“證據就擺在這裡!你讓我怎麼相信你?憑甚麼相信你?!”
“就憑你空口白牙的幾句辯解?就憑你這看似誠懇的表演?”
“我在你最困難的時候幫你,給你工作,信任你,重用你……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積壓的怒火、委屈和失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震得辦公室的空氣都在嗡嗡作響。
趙志強看著她通紅的眼眶,聽著她聲音裡那無法掩飾的傷心,心臟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扎刺,密密麻麻的疼蔓延開來。他知道,她不僅僅是憤怒,她更多的是傷心,是被信任之人背叛後的絕望。
可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陳總……”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無力的沙啞,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掙扎,“我知道我現在說甚麼您可能都不會信……但這份合同,真的不是我籤的。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背叛您,從來沒有……”
他的辯解,在盛怒的陳美玲聽來,蒼白得如同窗外冰冷的夜色。他臉上那顯而易見的震驚和急切,在她被怒火和傷心矇蔽的解讀裡,更像是陰謀被戳穿後的驚慌失措。
信任的橋樑,在猜疑和“鐵證”的猛烈撞擊下,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即將徹底斷裂的巨響。
兩人隔著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對峙著,一個怒火滔天,寸步不讓;一個百口莫辯,心急如焚。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火藥味,只需要一點點火星,就能將一切炸得粉碎。
而那部躺在桌面上的手機,螢幕依舊亮著,那些偽造的文字和簽名,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橫亙在兩人之間,劃下了一道看似無法逾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