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光，像淬了毒的冰稜，狠狠扎進陳美玲的眼底。
那幾張照片在她眼前不斷放大，扭曲，每一個字都化作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魂都在戰慄。《榮華百貨與誠信商貿股權收購及人員安排意向備忘錄（內部討論稿）》——這行標題像惡魔的獰笑，嘲弄著她的愚蠢。後面那些條款，甚麼“溢價收購51%股權”，甚麼“內部接應”，甚麼“提供核心客戶資料”、“特殊貢獻獎金”……一字一句，都在她緊繃的神經上瘋狂踐踏。
最刺眼的，是那兩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簽名——“陳美玲”，以及，緊挨著的，“趙志強”！
還有那個模糊卻樣式極其逼真的榮華百貨併購部電子章！
她認得那個章的大致樣式，因為業務往來，她見過榮華正規合同的印章。這個，太像了！像到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逆流，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
大腦裡“嗡”的一聲巨響，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一片空白之後，是翻天覆地的眩暈和轟鳴。
趙志強……
怎麼會是趙志強？
那個在她最落魄時伸出援手，眼神清澈說著“謝謝陳總信任”的男人？
那個在醫院走廊默默守護母親，背影堅韌的男人？
那個在慶功宴上被她當眾讚賞，會不好意思低下頭的男人？
那個……讓她冰冷的心第一次生出暖意和期待的男人？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嗎？
周偉強那些惡毒的挑撥言語，此刻如同魔音貫耳，與她腦海中這段時間趙志強的所有異常迅速串聯起來——他莫名的疏離，他躲閃的眼神，他那種彷彿在審視、在權衡的沉默……還有李哲遠那次含糊不清的警告，“小心點，別被人賣了還幫數錢”……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被這份“鐵證”強行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無法接受的結論——背叛！徹頭徹尾的、處心積慮的背叛！
他利用了她的信任，利用了她的感激，甚至可能……利用了她那剛剛萌芽、還未來得及宣之於口的情感！他潛伏在她身邊，裝作勤懇能幹，裝作溫和良善，不過是為了更方便地竊取公司的核心機密，為了那筆可觀的“特殊貢獻獎金”，為了踩著誠信商貿的屍骨，攀上榮華百貨的高枝！
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如同岩漿般從心底噴湧而出，瞬間燒燬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靜。那怒火裡，摻雜著被愚弄的羞辱，被背叛的刺痛，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錐心刺骨般的失望和傷心。
她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還沉浸在對他能力的欣賞和一絲隱秘的情愫裡，卻不知對方早已在背後磨刀霍霍，準備將她連骨帶皮一起吞噬！
“呵……”一聲極輕的、帶著破碎顫音的笑從她蒼白的唇間溢位，充滿了自嘲和冰冷的絕望。
辦公室沒有開燈，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變幻不定、光怪陸離的光影，映照著她那雙原本清亮此刻卻燃著熊熊烈焰的眸子。她死死攥著手機，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纖細的手背上血管清晰可見。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被掏空般的虛脫。
周偉強的資訊還停留在螢幕上，那些字句像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不能再等了！一秒鐘都無法忍耐！
她必須立刻、馬上見到他！她要親口問他，看著他的眼睛，看他如何狡辯！她要撕開他那張偽善的面具，看看下面究竟藏著怎樣一副醜陋的嘴臉！
幾乎是憑著本能，她顫抖著手指，在通訊錄裡找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用力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的“嘟”聲響起，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她瀕臨崩潰的神經上。時間變得無比漫長而煎熬。
終於，電話被接聽了。
那頭傳來趙志強略帶疑惑的聲音，似乎還帶著一絲剛剛結束工作的疲憊：“陳總？”
這聲平靜的“陳總”，此刻聽在陳美玲耳中，無異於最大的諷刺。他還在裝！裝得那麼若無其事！
所有的怒火和委屈在這一刻衝破了臨界點，她對著手機，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傷心而扭曲、顫抖，尖銳得幾乎刺破耳膜：
“趙志強！你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不等電話那頭有任何回應，甚至沒有給他一秒鐘詢問的時間，她猛地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嘟…嘟…嘟…”
忙音響起，在寂靜無聲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手臂頹然垂下，手機“啪”一聲掉落在光滑的辦公桌面上，螢幕朝下，遮住了那些令她心如刀絞的照片。
她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依然感覺缺氧般的眩暈。眼前陣陣發黑，辦公室熟悉的景象在她眼中扭曲、旋轉。
她扶住冰涼的辦公桌邊緣，才能勉強支撐住自己發軟的身體。
腦子裡亂成一團，憤怒的火焰還在熊熊燃燒，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可在那灼熱的火焰深處，又有一絲冰冷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在悄然蔓延——
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他真的承認了，她該怎麼辦？
她不敢想，也不願想。
她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立刻見到他，當面問個清楚！
窗外，夜色漸濃，霓虹閃爍得愈發妖異。這間寬敞的總經理辦公室，此刻彷彿化作了一個無形的牢籠，將她困在憤怒、懷疑和傷心的風暴中心，無處可逃。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口腔裡瀰漫開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才勉強壓下喉嚨裡即將衝出的哽咽。
等待，變得前所未有的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裡翻騰。
---
出租屋裡，燈光昏黃。
趙志強剛剛把母親劉桂蘭安頓睡下，正拿著毛巾，輕輕擦拭著母親因為做康復訓練而有些浮腫的小腿。母親睡得很沉，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這讓他疲憊了一天的心裡，稍稍感到一絲安寧和平靜。
手機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片寧靜。
他拿起手機，看到螢幕上閃爍的“陳總”兩個字，微微愣了一下。這麼晚了，她怎麼會打電話來？是公司有甚麼急事？
他按下接聽鍵，剛開口：“陳總？”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往常那冷靜幹練的聲音，而是一聲蘊含著滔天怒火的、幾乎變了調的尖叫——
“趙志強！你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那聲音裡的憤怒和絕望，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他的耳膜，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電話就被猛地結束通話，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在他耳邊迴盪。
“嘟…嘟…嘟…”
趙志強握著手機，保持著接聽的姿勢，半晌沒有動彈。眉頭緊緊鎖起，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和困惑。
怎麼回事？
陳美玲從來沒用這種語氣跟他說過話。那聲音裡不僅僅是憤怒，還有一種……一種被深深傷害後的歇斯底里。
是公司出大事了？還是……和他有關？
他猛地想起最近兩人之間那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想起她偶爾投來的、帶著審視和失望的目光……難道，是因為這個？
可就算對他有不滿，又何至於如此失控？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陰冷的潮水，漸漸漫上心頭。
他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母親，輕輕替她掖好被角。然後迅速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快得甚至帶著一絲慌亂。
他必須立刻去公司。
無論發生了甚麼，他必須去面對。
夜色深沉，趙志強快步走出小區，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公司地址。車子匯入車流，窗外的霓虹飛速向後掠去，在他緊繃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靠在座椅上，眉頭緊鎖，一遍遍回想著陳美玲那通電話裡每一個顫抖的音節，試圖找出她如此震怒的原因，卻毫無頭緒。
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甚麼，但那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已經將他緊緊包裹。
計程車在公司大樓前停下。趙志強付了錢，推開車門，大步走向那棟在夜色中矗立的建築。誠信商貿所在的樓層，只有總經理辦公室的窗戶，透出一點微弱而固執的光。
那光亮，在此刻的他看來，卻像是一隻憤怒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邁步走進了大樓。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不斷跳動，每跳一下，都像是在他緊繃的神經上敲擊一次。
“叮——”
電梯門開啟，空曠安靜的走廊出現在眼前。盡頭，那間亮著燈的辦公室，房門緊閉。
趙志強整理了一下因為匆忙而有些凌亂的衣領，一步步走向那扇門。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終於，他在門前站定。
抬起手，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輕輕敲響了房門。
“叩、叩、叩。”
敲門聲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清晰得令人心慌。
裡面，沒有任何回應。
但那無形的、冰冷的怒意，卻彷彿已經穿透了厚厚的門板，將他牢牢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