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美玲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衝上樓梯，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聲音大得蓋過了她急促的喘息和凌亂的腳步聲。她一把推開虛掩的家門，閃身進去，後背重重地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彷彿這樣才能支撐住發軟的雙腿。
“砰”的一聲悶響，房門隔絕了外面那個讓她無比難堪的世界。
黑暗中，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頰滾燙，耳朵裡嗡嗡作響，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路燈下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她鬼使神差問出的那句話，趙志強那錯愕、沉默、寫滿為難的臉，以及自己最後那狼狽不堪、落荒而逃的背影。
“陳美玲你瘋了！你到底在說甚麼胡話！”她抬起手，懊惱地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力道不輕，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疼痛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羞窘和後悔。
她怎麼會做出這麼不理智的事情？怎麼會問出那種曖昧不清、完全不符合她身份和性格的問題？是因為今晚家宴的氣氛太溫馨？是因為外公對他的讚賞讓她失去了判斷？還是因為……她內心深處，確實對那個男人產生了不該有的期待？
一想到趙志強當時那明顯怔住、不知如何是好的反應，陳美玲就恨不得時光倒流，把那句話死死摁回肚子裡。他一定覺得她很奇怪吧？一定覺得她這個上司當得很不專業吧？甚至……會不會覺得她輕浮？
完了。
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因為共同應對危機而產生的信任和默契，會不會就因為這一句莫名其妙的問話而毀於一旦？以後在公司見面該有多尷尬？他會不會因此刻意疏遠她？工作上的合作還能像之前那樣順暢嗎？
各種糟糕的念頭像潮水般湧來，將她淹沒。她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將發燙的臉頰埋進膝蓋裡，心裡亂成一團麻，充滿了對自己的氣惱和對未來的擔憂。她甚至不敢去想，趙志強此刻會怎麼看待她。
“美玲？是你回來了嗎？怎麼不開燈？小趙送走了？”周正明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伴隨著腳步聲走近。
陳美玲猛地一驚，慌忙從地上站起來，順手按亮了玄關的燈，強裝鎮定地捋了捋有些凌亂的頭髮：“啊，外公，是我。剛送他下去，已經走了。”
周正明走到玄關，看到外孫女臉色似乎有些異樣，眼眶也有點微紅，關心地問：“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不舒服？還是……和小趙鬧彆扭了？”老人家的眼神帶著探究。
“沒有！怎麼可能鬧彆扭！”陳美玲立刻否認，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心虛，“就是……就是外面有點涼，可能吹風了。我沒事，外公您快去休息吧，很晚了。”
她不敢看外公的眼睛，生怕被那雙銳利的眼睛看穿心事，匆匆換了拖鞋，幾乎是逃也似的鑽進了自己的臥室，反手鎖上了門。
背靠著房門，她再次滑坐在地上，長長地、無力地吐出一口氣。外公似乎起了疑心，這讓她更加心煩意亂。今晚，一切都亂套了。
而另一邊，趙志強在路燈下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晚風吹得他手腳冰涼，才彷彿從一場大夢中驚醒般，緩緩挪動了腳步。
他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地往回走。夜晚的街道安靜了許多，車流稀疏，只有偶爾駛過的車輛帶起一陣風聲。他的大腦卻像一鍋煮沸的粥，翻滾著、喧囂著，反覆回放著陳美玲問出那句話時的表情、語氣，以及她最後倉皇逃離的模樣。
“你覺得我怎麼樣？”
起初的震驚和自卑過後，一種後知後覺的、細微的悸動和難以置信的欣喜，如同頑固的藤蔓，悄悄從心底裂縫中鑽了出來。
她……當時的樣子，真的像是在開玩笑嗎？
那泛紅的臉頰，那閃爍著緊張和期待的眼神，那微微顫抖的聲線……每一個細節，此刻在他腦海裡都變得無比清晰，放大，重放。
如果只是玩笑，何必如此緊張？何必在他沉默後反應那般激烈，甚至可以說是……狼狽？
一個大膽的、他之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流星，驟然照亮了他晦暗的心湖——她會不會……對他，也有一點點，超出上司對下屬欣賞之外的好感？
這個念頭帶來的衝擊，遠比剛才的震驚更為強烈。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惶恐和巨大不真實感的暖流，瞬間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讓他的指尖都微微發麻。
如果……如果這是真的……
但下一秒，現實的冷水便毫不留情地潑了下來。
就算不是玩笑，又能怎樣？
他是甚麼身份？她是甚麼身份？雲泥之別，何以言及其他？
今晚家宴的溫馨，周老先生的認可，都像是一場美好的幻夢。夢醒了，他依然是他，那個一無所有、負擔沉重的趙志強。而陳美玲，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需要他仰望和感恩的陳總。
他有甚麼資格去回應，甚至去期待甚麼？
剛才的沉默，或許反而是最正確、最不傷害彼此的選擇。至少，維持住了表面的工作關係，沒有讓局面變得無法收拾。
可是……心口那悶悶的、帶著絲絲縷縷甜意卻又無比酸澀的疼痛，卻清晰地提醒著他，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純粹地將她視為需要效忠和回報的上司。她在他心裡的形象，已經悄然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而動人的光暈。
這種認知，讓他感到無比迷茫和痛苦。
回到那個狹小冰冷的出租屋，母親已經睡下了。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躺在客廳的摺疊床上，卻毫無睡意。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變幻的光影。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不斷重演著從家宴開始到路燈下結束的每一個細節。
陳美玲繫著圍裙的溫婉模樣，她和外公拌嘴時的嬌嗔，她在廚房和他並肩站著時的靜謐，她問出那句話時眼底的光……還有，她逃離時那倉皇的背影。
心亂如麻。
一方面，理智在拼命告誡他，要清醒，要認清現實，不要痴心妄想，維持現狀是最好的結果。
另一方面，心底那個被強行壓抑的角落，卻因為那一句試探而掀起了驚濤駭浪，一種隱秘的、從未有過的渴望和悸動，在黑暗中瘋狂滋長。
兩種力量在他體內激烈地拉扯著，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這一夜，對相隔兩地的兩個人來說，都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一個在懊惱和擔憂中反覆煎熬，一個在回味與現實的夾縫中痛苦掙扎。那盞路燈下倉促劃下的問號，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