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兩天，在陳美玲的懊惱自責和趙志強的輾轉反側中，顯得格外漫長又格外短暫。當週一的晨光透過百葉窗照進誠信商貿的辦公室時，一種無形的、微妙而緊張的氣氛，已經開始悄然瀰漫。
趙志強比平時到得更早一些。他幾乎是懷著一種上戰場般的心情踏進公司的。週末兩天，他試圖用照顧母親和整理家務來麻痺自己，但效果甚微。陳美玲那句問話和逃離的背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海裡。他既害怕面對她，又隱隱有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將自己投入工作中，開啟電腦，強迫自己專注於今天的客戶拜訪計劃和銷售資料包表，試圖用忙碌來填滿所有可能產生胡思亂想的空隙。
八點五十分，辦公室門口傳來熟悉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卻似乎比平時更急促一些。
趙志強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握著滑鼠的手微微收緊，但他沒有抬頭，目光死死地盯著螢幕上的Excel表格，彷彿那上面有甚麼絕世奧秘。
陳美玲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束成低馬尾，妝容精緻，恢復了平日那個冷靜幹練的總經理形象。只是，若仔細觀察，能發現她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以及刻意維持的、略顯緊繃的神情。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辦公區，在掠過趙志強工位時，有零點幾秒的停滯，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移開，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早，陳總。”有同事打招呼。
“早。”陳美玲點頭回應，聲音聽起來與往常無異，但少了些許溫度，多了一份公事化的疏離。
她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隨後輕輕關上。那一聲輕微的“咔噠”落鎖聲，在趙志強聽來，彷彿一道清晰的界限被重新劃下。
整個上午，陳美玲都儘量避免與趙志強產生不必要的接觸。需要交代工作，她要麼透過內部通訊軟體傳送簡短明確的指令，要麼就讓行政主管李小紅代為傳達。
“李主管，把這個月的銷售資料分析報告拿給趙主管，讓他看一下，下午兩點前給我初步反饋。”
“趙主管，城東那家新開的超市資料，陳總讓你先研究一下，做個初步接觸方案。”
就連需要當面溝通的事情，她也儘量選擇在有小範圍其他同事在場的情況下進行。
一次短暫的部門例會，陳美玲坐在主位，言簡意賅地佈置本週重點工作。她的目光大多數時間落在面前的筆記本上，或是掃視全場，但每當需要看向趙志強方向時，總是飛快地一掠而過，絕不做過多的停留。語氣平靜、專業，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卻也失去了之前偶爾會有的、帶著些許溫度的眼神交流。
趙志強同樣感到渾身不自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刻意迴避的目光。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集中精神聽講，但總覺得有一道無形的視線在灼燒著他的側臉，讓他坐立難安。他也不敢主動去看陳美玲，大部分時間都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筆記本，彷彿上面有花一樣。偶爾不得不抬頭回應問題時，他的眼神也帶著幾分閃爍和匆忙，一旦與她的目光有瞬間的交匯，便像觸電般迅速移開。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怪的張力。明明兩個人都表現得異常正常，甚至比平時更加專注於工作，但那種刻意維持的距離感，以及偶爾眼神碰撞時那瞬間的僵硬和躲避，卻瞞不過一些細心同事的眼睛。
李小紅就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微妙的變化。她看到陳美玲今天格外“宅”在辦公室，看到趙志強比往常更加沉默寡言，看到兩人之間那種曾經在應對危機時自然流動的默契似乎被一層看不見的薄膜隔開了。她心裡有些納悶，但作為下屬，也不好過多探究。
趙志強將自己徹底埋進了工作中。他主動聯絡了幾個難纏的客戶，耐心溝通，解決了幾個遺留問題；他花大量時間研究新的市場趨勢，撰寫詳盡的拓展方案；他甚至把銷售部的檔案資料重新梳理了一遍。他用高強度的業務投入來麻痺自己的神經，試圖將那個週末夜晚帶來的混亂思緒強行壓下。只有忙碌，才能讓他暫時忘記那雙帶著緊張和期待的眼睛，以及自己那該死的沉默所帶來的後果。
而陳美玲也同樣用工作填滿了所有時間。她不停地召開小型會議，審批積壓的檔案，與財務、物流等部門負責人溝通細節，將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她不允許自己有空閒的時間去回想那令人尷尬的一幕，去猜測趙志強此刻的想法。她告訴自己，必須儘快讓一切回歸正軌，維持住專業的工作關係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刻意迴避往往意味著加倍關注。
當趙志強起身去茶水間倒水時，陳美玲辦公室的百葉窗會微微動了一下。
當陳美玲從辦公室出來，走向會議室時，趙志強雖然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會不自覺地追隨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走廊盡頭。
當他們在走廊拐角不期而遇時，兩人都會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幾乎是同時側身讓路，伴隨著一聲倉促的、幾乎聽不清的“陳總”、“趙主管”，便迅速擦肩而過，彷彿對方是某種需要避開的物體。
這種刻意的疏遠和掩飾，反而讓那種不自然的氛圍更加明顯。辦公室裡彷彿有一個無形的磁場，將兩個人微妙地聯絡在一起，卻又充滿了排斥力。
下午，趙志強將一份寫好的方案送到陳美玲辦公室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請進。”裡面傳來陳美玲清晰而平靜的聲音。
趙志強推門進去。陳美玲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頭也沒抬。
“陳總，這是您要的城東新超市的接觸方案初稿。”趙志強將檔案放在桌角，語氣恭敬。
“嗯，放這兒吧。”陳美玲依舊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手中的筆還在檔案上寫著甚麼，“我看完再找你。”
“好的。”趙志強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和緊繃的側臉線條，心裡一陣莫名的失落。他默默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陳美玲手中的筆頓住了。她抬起頭，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眼神複雜，輕輕嘆了口氣，才重新將注意力拉回檔案上，卻發現自己半天沒能看進去一個字。
這一天，對兩人來說都格外漫長。下班時間一到，趙志強幾乎是第一個離開辦公室的，腳步匆忙。陳美玲則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多待了半個小時，直到確認外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東西離開。
他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逃避著那份因一句未得回應的話而產生的、瀰漫在空氣中、無處不及的尷尬。然而，有些東西，一旦變了質，就很難再回到最初的純粹。這場刻意的迴避，反而像無聲的宣告，印證了那個夜晚的試探，並非毫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