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窗外的城市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牆上的掛鐘指標悄無聲息地滑過九點。趙志強雖然聊得投機,心情放鬆,但也深知不宜過多打擾長輩休息。
他適時地站起身,語氣恭敬而誠懇:“周老,時間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擾您休息了。今天非常感謝您的款待,飯菜非常美味,和您聊天也受益匪淺。”
周正明也放下茶杯,跟著站起來,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笑容:“哎,怎麼這麼快就要走?再坐會兒嘛,跟我這老頭子聊天不悶啊?”
“怎麼會悶,跟您聊天特別長見識。”趙志強真誠地說,“只是明天還要上班,您也需要早點休息。”
“好好好,年輕人工作重要,身體也要緊。”周正明不再挽留,拍了拍他的胳膊,態度親切,“以後有空了就常來,隨時歡迎!別把我這兒當外人。”
“一定,只要周老您不嫌我叨擾。”趙志強笑著答應。
陳美玲也站了起來:“外公,我送送志強。”
“好,好,送送。小趙啊,路上小心。”周正明送到玄關,叮囑道。
“周老您留步,早點休息。再見。”趙志強在門口再次道別。
陳美玲開啟門,和趙志強一前一後走了出去。房門在身後輕輕關上,將屋內的溫暖和燈光暫時隔開。
樓道里很安靜,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聲亮起。兩人並肩走下樓梯,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輕輕迴響。剛才在廚房裡那短暫而微妙的氛圍,似乎又悄然復甦,無聲地縈繞在兩人之間。
走出單元門,晚風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微涼和清新撲面而來,吹散了身上沾染的些許飯菜香氣。小區裡很安靜,路燈散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就送到這兒吧,陳總,外面有點涼,您快回去吧。”趙志強在路燈下停住腳步,轉身對陳美玲說道。
陳美玲也停下腳步,站在他面前。路燈的光線從上而下灑落,柔和地勾勒出他側臉的輪廓,平日裡的沉穩幹練似乎被這光線柔化了,顯得格外溫和。他微微低著頭,眼神落在她身上,專注而清澈。
夜晚的靜謐,路燈的朦朧,以及剛剛結束的那頓溫馨家宴所殘留的暖意,都讓人的心防在不自覺中悄悄鬆動。陳美玲看著他,腦海裡不由自主地迴響起飯桌上外公對他那句“踏實、靠得住”的評價,回想起他在廚房說“外公讓我想起我爺爺”時那真誠溫暖的眼神,回想起這一週他帶領團隊力挽狂瀾的專注身影……
一種衝動,毫無預兆地、鬼使神差地湧上心頭,壓過了理智的約束。
她幾乎沒經過大腦思考,嘴唇微啟,那句盤旋在心底許久、卻從未敢觸碰的話,就這麼伴隨著微涼的夜風,輕輕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滑了出來:
“那……你覺得我怎麼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彷彿靜止了。
連拂過臉頰的晚風都似乎停滯了一秒。
陳美玲猛地回過神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巨大的轟鳴聲,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天哪!她說了甚麼?!
她怎麼會問出這種話?!這太唐突了!太不合適了!這完全不像她!他會不會覺得她輕浮?會不會誤會甚麼?以後工作上還怎麼相處?!
強烈的懊悔和羞窘如同潮水般瞬間將她淹沒。她的臉頰“唰”地一下變得滾燙,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紅得厲害。她慌忙低下頭,眼神慌亂地躲閃著,根本不敢去看趙志強的反應,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路燈的光暈在她濃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掩著她眼底的驚惶失措。
趙志強完全愣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晚上聊得太開心出現了幻聽。
陳總……問他……覺得她怎麼樣?
這個問題遠遠超出了他所有的預想和應對範圍。它不再是上司對下屬工作能力的詢問,不再是朋友間的客套寒暄,它跨越了那條清晰的界限,帶著一種模糊的、危險的、讓人心跳失衡的試探意味。
他該怎麼回答?
說陳總您精明能幹、是我學習的榜樣?這太官方,太敷衍,甚至是對剛才那個問題的一種褻瀆。
說我覺得您很好、很優秀?這又顯得過於蒼白,無法承載那個問題背後可能隱藏的重量。
或者說……說出一些他深藏在心底、連自己都不敢仔細去審視的感受?
他的心跳得厲害,血液彷彿在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回流,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他能清晰地看到陳美玲驟然低下的頭、那泛著迷人紅暈的耳垂、以及那雙無處安放、洩露了主人極度緊張的手。
她的反應告訴他,這不是一個玩笑,也不是他聽錯了。她是真的問出了口,然後和他一樣,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了。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和煎熬。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度尷尬又極度曖昧的氣息。
趙志強的喉嚨有些發乾,他張了張嘴,試圖說點甚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卻發現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沉默,他的怔愣,他遲遲沒有回應,像是一盆冷水,澆熄了陳美玲心頭那點孤勇的火焰,只剩下無盡的懊惱和難堪。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強擠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容,眼神慌亂地避開他的視線,聲音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尖細和語無倫次:
“啊!那個……我、我開玩笑的!你別當真!就是隨口一問……嗯,對,開玩笑的!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再見!”
她幾乎是連珠炮似的說完這段話,根本不給趙志強任何反應的時間,轉身就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般,腳步有些凌亂地、急匆匆地跑回了單元門裡,身影迅速消失在樓道的光影中。
只留下趙志強一個人,還僵硬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單元門,耳邊似乎還回響著她那句慌亂失措的“開玩笑的”和快速遠去的腳步聲。
路燈柔和的光線籠罩著他,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震驚、混亂和那絲……被強行壓下卻又悄然滋生的、滾燙的悸動。
他覺得……她剛才……似乎不完全是開玩笑。
但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強行按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心裡亂成一團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