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溫馨的家宴在輕鬆愉快的氛圍中接近尾聲。桌上的菜被消滅了大半，尤其是那盤紅燒排骨，幾乎見了底，足見周正明的手藝確實受歡迎。
周正明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呷了口熱茶，臉上帶著飽餐後的愜意笑容。他看著還在慢慢喝湯的趙志強，又看看正在小口吃著水果的外孫女，眼裡滿是欣慰。
趙志強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自然而然地站起身，開始動手收拾桌上的空盤子和碗筷。動作熟練而自然，絲毫沒有做客人的生疏和拘謹。
“哎，小趙，放下放下，哪能讓你動手。”周正明見狀，連忙出聲阻止，“你是客人，坐著歇會兒，讓美玲收拾就行。”
“沒事的，周老。”趙志強手上沒停，微笑著，“就是幾個碗筷，順手的事。我在家也常幫我媽收拾，習慣了。”
陳美玲也站了起來，伸手接過他手裡的幾個盤子：“我來吧，你去陪外公喝茶聊天。”
趙志強卻堅持道：“一起吧，快一點。”他說著，已經利落地將剩餘的碗碟疊放整齊，端著就往廚房走去。
周正明看著他的背影，眼裡讚賞更深，對還站著的陳美玲笑道：“這小子，實誠，勤快！不錯，真不錯。那你就讓他搭把手吧，別辜負了人家一片心意。”
陳美玲看著趙志強已經走進廚房的背影，心裡泛起一絲微妙的漣漪。她沒再說甚麼，也端起剩下的湯碗和杯子，跟著走進了廚房。
廚房不算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趙志強已經將碗筷放進了水池裡，正挽起襯衫的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他開啟水龍頭，試了試水溫。
陳美玲走進來，很自然地站到水池邊，拿起洗碗海綿：“我來洗吧。”
“我幫你沖水擦乾。”趙志強介面道，語氣自然，彷彿這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拿起一旁乾淨的擦碗布，站到了陳美玲的旁邊。
狹小的廚房空間因為同時站了兩個人而顯得有些擁擠。水流嘩嘩的聲音掩蓋了客廳裡電視傳來的細微聲響，彷彿將這個小空間與外界暫時隔離開來。
陳美玲低著頭，專注地清洗著碗碟上的油汙。趙志強就站在她身側，接過她洗好的、還滴著水的碗碟，用柔軟的棉布仔細地擦乾，然後放進一旁的瀝水架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水流聲、碗碟輕微的碰撞聲和呼吸聲在空氣中交織。一種靜謐而微妙的氣氛悄然瀰漫開來。距離很近，近到趙志強能聞到陳美玲髮間淡淡的清香，近到陳美玲能感受到身邊人身上傳來的溫熱氣息。
這種無聲的協同，這種狹小空間裡的近距離相處，讓空氣似乎都變得有些粘稠和不同尋常。他們的動作默契而協調，彷彿已經一起做過無數次這樣日常的家務。
陳美玲的心跳不知不覺有些加快。她能感覺到身邊趙志強的存在感異常強烈。他擦拭碗碟的動作很認真，側臉的線條在廚房燈光的勾勒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他正微微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垂下，神情專注，彷彿手裡擦的不是普通的碗碟，而是一件重要的藝術品。那種專注和沉穩，讓她心裡微微一動。
為了打破這令人心慌的沉默，也為了掩飾自己有些不自然的神情，陳美玲輕聲開口，找了個最安全的話題：“今天……我外公話有點多，沒嚇到你吧？他退休久了，就喜歡拉著人聊天。”
趙志強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轉過頭來看向她。他的眼神溫和，嘴角揚起一個真誠的弧度：“怎麼會？完全沒有。”
他似乎覺得這個否認不夠有力，又笑著補充道，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輕鬆和愉悅：“說實話，周老……外公他，人特別好，特別和藹，一點架子都沒有。而且知識淵博，說話風趣，懂得特別多，跟他聊天很長見識，感覺很舒服。”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眼神裡流露出一絲懷念和溫暖，聲音也變得更加柔和：“真的，他讓我想起了我爺爺。我爺爺以前也是這樣的，喜歡跟我們小輩聊天，甚麼都懂一點，說話慢悠悠的，但總能說到點子上，讓人心裡覺得特別踏實、暖和。”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陳美玲的意料。她原本只是想客套一下，緩解一下微妙的氣氛，卻沒想到會得到如此真摯而動情的回應。
他沒有簡單地說“外公很好”，而是用了“和藹”、“知識淵博”、“風趣”這些具體的詞，最後那句“讓我想起了我爺爺”，更是直接將外公放在了親人般的位置上，充滿了難以偽裝的親切和懷念。
這句話像一股溫暖的溪流，猝不及防地湧入陳美玲的心田，讓她整顆心都彷彿被泡在了溫水裡，又軟又暖，還帶著一絲甜意。
她抬起頭，看向趙志強。他也正看著她，眼神清澈而真誠，沒有絲毫的討好和虛偽，只有發自內心的感受分享。
廚房暖色的燈光落在他眼裡，彷彿有細碎的星光在閃爍。
陳美玲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微微有些發熱。她慌忙低下頭，掩飾性地繼續用力擦洗著一個已經乾淨了的盤子，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悄悄向上彎起，形成一個甜蜜的弧度。
“是嗎？”她的聲音比剛才更輕軟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歡喜，“我外公要是知道你這麼說，肯定特別高興。”
“我說的是實話。”趙志強語氣誠懇，他將最後一個擦乾的盤子放進瀝水架，看著擺放整齊的碗碟，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務。
小小的廚房裡，氣氛再次安靜下來，但那種微妙的張力似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溫馨和默契在悄然流淌。
水流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廚房裡的活兒幹完了。
兩人幾乎同時抬起頭，目光再次不經意地在空中相遇。這一次，沒有立刻躲閃。
陳美玲看著他，輕聲說：“謝謝你了。”
趙志強笑了笑：“舉手之勞。”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廚房，回到客廳。周正明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看到他們出來，笑呵呵地問：“收拾好了？辛苦小趙了。”
“不辛苦，應該的。”趙志強禮貌地回答。
但只有他們兩人知道，剛才在那一方小小的廚房裡，發生了一段短暫卻足以撩動心絃的插曲。那個關於外公像爺爺的比喻，像一顆小小的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入了陳美玲的心湖，盪開了一圈溫柔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