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暖橘色。趙志強站在鏡前，最後一遍整理著自己的衣著。嶄新的淺藍色條紋襯衫熨燙得平整服帖，搭配著一條深色的休閒西褲，既不會過於隨意，又不會顯得太過正式拘謹。這是他昨天特意去商場買的，花了他將近半個月的工資，但他覺得值得——這是對長輩的尊重，也隱隱包含著一種他希望給對方留下好印象的期待。
看著鏡中那個比平時更顯精神卻也難掩緊張的男人，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裡那顆不安分的心臟。手裡拎著的那盒精心挑選的進口水果，此刻也感覺沉甸甸的。
出門，打車，報上那個早已牢記於心的地址。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他的心情卻如同這下班高峰期的車流，擁堵而紛亂。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裡盤旋：周老先生會不會很嚴肅？該聊些甚麼才不冷場？自己的表現會不會讓陳總失望？
車子最終駛入一個環境清幽、管理嚴格的中檔小區。綠化很好，樓間距寬敞，透著一種寧靜舒適的氛圍。趙志強按照樓號找到單元門，再次深呼吸，才按響了門鈴。
“來了！”門內傳來一箇中氣十足、透著慈祥的聲音。
門應聲而開。開門的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約莫七十多歲年紀，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眼神明亮而銳利，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但嘴角含著的笑意又沖淡了那份審視，顯得和藹可親。他繫著一條幹淨的格子圍裙，身上還帶著些許油煙氣息，顯然是剛從廚房出來。
“周老先生，您好！我是趙志強。冒昧打擾了。”趙志強立刻微微躬身，恭敬地問好，並將手裡的水果禮盒遞上，“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哎呀，小趙啊，快請進，請進！來就來，還帶甚麼東西，太見外了！”周正明笑呵呵地接過水果，側身熱情地將他讓進屋內，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掃過，對他得體的著裝和禮貌的態度暗自點了點頭。
趙志強有些拘謹地走進玄關。房間內佈置得雅緻而溫馨，淺色的牆壁，原木傢俱，沙發上隨意搭著柔軟的毛毯，空氣中瀰漫著誘人的飯菜香氣和一種家的溫暖氣息，與他想象中退休幹部的嚴肅家居風格很不一樣。
“美玲啊，小趙來了！”周正明朝裡面喊了一聲。
“哎，來了！”伴隨著清脆的應答聲，陳美玲從廚房的方向走了出來。
趙志強聞聲望去，一時竟有些怔住。眼前的陳美玲，和他平日裡在辦公室見到的那個清冷幹練的陳總判若兩人。她穿著一件柔軟的米白色羊絨衫，下身是一條簡單的淺色居家褲，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隨意地垂落在白皙的頸邊。臉上未施粉黛，卻顯得格外乾淨柔和，腰間還繫著一條卡通圖案的圍裙，手上似乎還沾著點水珠。
這分明就是一個在廚房幫著長輩忙碌的、溫婉居家的女孩形象。趙志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慌忙移開視線，不敢多看，耳根微微發熱。
“陳總。”他下意識地又想用工作時的稱呼。
陳美玲看著他這副比在公司還拘束的樣子，忍不住莞爾一笑：“在家裡就別叫陳總了，叫美玲或者直接叫名字都行。”她語氣輕鬆，試圖緩解他的緊張，“你先坐會兒，陪外公聊聊天，湯馬上就好。”
“哦，好，好的。”趙志強應著，在周正明的示意下，在沙發上坐下，腰背依舊挺得筆直。
周正明將水果放好，給他倒了杯熱茶，然後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笑呵呵地打量著他：“小趙啊，別緊張，到了這兒就跟自己家一樣。我啊，退休老頭一個，沒那麼多規矩。”
“謝謝周老。”趙志強雙手接過茶杯，熱度透過杯壁傳來，稍稍驅散了一些他的不安。
周正明並沒有像趙志強預想的那樣，一上來就詢問工作或者公司的事情，而是如同拉家常一般，語氣隨和地問道：“聽美玲說，你是河南周口人？”
“是的，周老，老家是周口下面的一個小鄉鎮。”趙志強老實回答。
“周口好啊，中原腹地，歷史文化名城。”周正明點點頭，眼神裡帶著回憶，“年輕的時候出差去過幾次，那裡的胡辣湯可是一絕，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呢。你們那兒的鄉親都挺實在的。”
聽到外公誇讚自己的家鄉，趙志強心裡一暖，緊張感又消散了一些：“您過獎了。我們那兒就是普通農村，老百姓都比較樸實。”
“樸實好，做人就是要樸實。”周正明讚許道，接著又問，“你是鄭州大學畢業的？學的甚麼專業？”
“是，鄭州大學商學院，學的工商管理。”
“鄭大可是好學校，河南的頂尖學府了。商學院不錯，理論與實踐結合緊密。那時候大學生活怎麼樣？有沒有參加甚麼社團活動？”周正明饒有興致地問著，彷彿只是關心一個晚輩的求學經歷。
話題漸漸轉向輕鬆的校園回憶，趙志強也逐漸放鬆下來。他不再那麼正襟危坐，身體微微放鬆，語氣也自然了許多。他談起大學生活，談起熟悉的校園和室友，偶爾說到有趣的往事，嘴角也會帶上笑意。
周正明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插話問幾句，或者分享一點自己當年上大學時的趣事，氣氛融洽而溫馨。
陳美玲在廚房裡，一邊看著灶上的湯，一邊聽著外面客廳裡傳來的一老一少逐漸變得輕鬆的交談聲，外公偶爾爽朗的笑聲清晰可聞。她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心裡鬆了口氣，看來外公對趙志強的第一印象確實不錯，而趙志強也終於放鬆下來了。
她將湯碗端出來，放在餐桌上，笑著招呼道：“外公，志強，可以吃飯了！”
“好好好，吃飯吃飯！”周正明站起身，親切地拍了拍趙志強的肩膀，“走，小趙，嚐嚐老頭子的手藝。咱們邊吃邊聊！”
“哎，麻煩周老了。”趙志強連忙起身，跟著走向餐廳。
經過這番輕鬆愉快的交談，他初來時的那份忐忑和拘謹已經消散了大半。他發現周老先生雖然目光如炬，但為人幽默隨和，絲毫沒有架子，更像是一位親切的長輩。而眼前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和繫著圍裙、笑容溫婉的陳美玲，都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屬於家庭的溫暖和平靜。
他原本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