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傍晚，夕陽的餘暉給城市鍍上一層暖金色。趙志強提著精心挑選的水果籃，按照陳美玲發來的地址，站在了一個環境清幽、管理嚴格的中檔小區門口。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新買的、熨燙得一絲不苟的淺藍色條紋襯衫的衣領，這才向保安亭走去。
登記，核實，放行。走進小區，綠樹成蔭，環境靜謐，與他租住的老破小形成鮮明對比，這讓他心裡那根弦又不自覺地繃緊了些。
按照樓號單元號找到門口，他再次停下腳步，做了個深呼吸，才抬手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被開啟。開門的正是陳美玲。她今天穿得很居家，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針織衫，搭配淺色牛仔褲，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少了幾分辦公室裡的清冷幹練，多了幾分溫和柔軟。
“來了？請進。”她側身讓開，臉上帶著淺淡而得體的微笑。
“陳總，打擾了。”趙志強連忙點頭問候，將手裡的果籃遞過去，“一點水果，不成敬意。”
“你來就來，還帶甚麼東西。”陳美玲接過果籃，語氣自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新襯衫很襯他，顯得人更加精神挺拔。她側身示意，“快進來吧，外公在廚房忙呢。”
趙志強有些拘謹地走進門。玄關乾淨整潔，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飯菜香和一種屬於老房子的、安寧溫馨的氣息。客廳佈置得雅緻而舒適，不像王家那般奢華逼人，讓人不自覺放鬆了一些。
“坐吧，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一樣。”陳美玲將果籃放在茶几旁，給他倒了杯溫水。
“謝謝陳總。”趙志強在沙發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神不太好意思四處打量，顯得有些侷促。
陳美玲看出他的不自在，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試圖緩和氣氛：“路上堵車嗎？”
“還好，這個點不算太堵。”
“我外公聽說你要來，一早就去菜市場買菜了，非要親自下廚露兩手。”陳美玲笑了笑，語氣輕鬆，“他退休後沒甚麼別的愛好，就喜歡研究個菜譜。”
“讓周老先生費心了，實在過意不去。”趙志強連忙說。
“沒事，他樂意著呢。”陳美玲看著他緊繃的樣子，想起昨天他回覆資訊時那股公事公辦的勁兒，心裡微微一動，放緩了聲音說道，“其實你不用這麼緊張。我外公人很隨和的，就是一頓家常便飯，沒別人。他啊，就是聽我提了你上次幫忙解決公司危機的事，覺得你這年輕人很有想法，挺欣賞你的，所以想見見，順便聽聽你們年輕人對現在市場的一些看法。你就當是來陪一位閒不下來的老人家聊聊天，放鬆點就好。”
她的聲音比平時在辦公室柔和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甚至還有一點……隱隱的期待？期待他能放鬆下來，期待這次見面能愉快地進行。
趙志強聽出了她話裡的寬慰，抬起頭，正對上她帶著笑意的目光。那目光溫和而真誠，驅散了他心頭的一些緊張。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顧慮和忐忑，或許真的有些多餘和小家子氣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身體稍稍放鬆了一些：“謝謝陳總，我明白了。就是……第一次來，怕失了禮數。”
“哪那麼多禮數。”陳美玲擺擺手，“家常吃飯，隨意最重要。你要是太拘謹，外公反而會覺得不自在。”
正說著，一個繫著圍裙、精神矍鑠的老人端著兩盤冷盤從廚房走了出來，聲音洪亮：“美玲，是小趙來了吧？”
趙志強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問好：“周老先生，您好！我是趙志強。冒昧打擾了。”
周正明將菜放在餐桌上，笑呵呵地打量著他，目光銳利卻不失慈祥：“好好好，果然一表人才，精神！快坐快坐，站著幹甚麼。到我這兒別客氣，就跟自己家一樣。還有一個湯，馬上就好，你們先聊著。”
老人家的態度爽朗又親切，瞬間讓氣氛變得更加融洽。趙志強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下了一大半。
這頓晚飯，確實如陳美玲所說，就是一頓純粹的家常便飯。菜式都是家常口味，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個山藥玉米排骨湯，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充滿了煙火氣的溫暖。
周正明很健談，並沒有一上來就聊甚麼嚴肅的市場話題，而是先從趙志強的家鄉、畢業學校聊起，間或穿插一些自己年輕時工作遇到的趣事，風趣幽默，妙語連珠，逗得陳美玲時不時掩嘴輕笑。
趙志強也逐漸放鬆下來，認真地聽著，偶爾回答幾句，態度恭敬卻不失真誠。他發現周老先生知識淵博，看問題眼光獨到，很多隨口一提的觀點都讓他受益匪淺。
“聽美玲說，上次公司那個供應商突然發難，是你想的法子解圍的？”周正明狀似隨意地問道，給趙志強夾了一筷子排骨。
趙志強忙用碗接過：“謝謝周老。其實也不是甚麼高明的法子，就是根據以前的經驗，想著開源節流雙管齊下，主要還是陳總領導有方，協調各方資源，同事們也都非常拼命。”
他不居功，將功勞分散出去，語氣誠懇。
周正明點點頭，眼裡讚賞更深了幾分：“不驕不躁，踏實！現在很多年輕人啊，有點成績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像你這樣沉穩的，不多見了。”
“外公，您再誇他，他下次該不敢來了。”陳美玲笑著插話，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親暱。
“哈哈，好，不誇了，吃飯吃飯。”周正明哈哈大笑。
飯桌上的氣氛越發輕鬆和諧。趙志強看著對面和陳美玲說笑拌嘴的老人，感受著這種久違的、屬於家庭的溫馨氛圍，心裡湧起一股暖流。這是他從未在王家人那裡感受到的尊重和平等。
飯後，趙志強主動幫忙收拾碗筷，被周正明攔住了：“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動手。美玲，你去收拾一下。”
陳美玲應了一聲，利落地開始收拾桌子。
周正明則泡了一壺茶，和趙志強移到客廳沙發坐下。這時，他才更深入地和趙志強聊了聊目前本地商貿行業的一些現狀和趨勢，問了問趙志強對一些問題的看法。
趙志強謹慎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不激進也不保守，思路清晰，邏輯分明，既能看到機遇也能意識到風險，顯得務實而又有遠見。
周正明聽得頻頻點頭，兩人聊得頗為投機。
時間不知不覺就晚了。趙志強看出老人臉上有一絲倦色，便適時地提出告辭。
周正明也沒有多留，笑呵呵地說：“好，今天聊得很開心。小趙啊，以後有空常來坐坐，陪我這個老頭子聊聊天。”
“一定，只要周老不嫌我打擾。”趙志強恭敬地說。
陳美玲送趙志強到樓下。
夜晚的小區很安靜，路燈柔和地亮著。
“今天，謝謝你了。”陳美玲輕聲說，“我外公很久沒這麼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