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亮起，提示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陳美玲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幾乎是立刻拿起手機，指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螢幕上顯示著趙志強的回覆。
好的，陳總。請代我謝謝周老先生的盛情邀請。明天晚上我有時間，一定會準時到。打擾了。
文字措辭禮貌、得體，甚至帶著幾分恭敬，完全符合他一貫的風格。沒有疑問，沒有推脫，乾脆利落地答應了。
陳美玲看著這行字，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先是微微一鬆——他答應了。隨即卻又被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他就這麼公事公辦地答應了？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為甚麼？這種過於順暢的回應，反而讓她心裡有點空落落的，彷彿自己之前那些糾結和緊張都顯得有些多餘和可笑。
她甩甩頭，把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趕走，回覆了一句：“好的，地址我稍後發你。明天見。”
然後，她又把時間和外公家的地址詳細發了過去。
趙志強回覆得很快：“收到，謝謝陳總。”
對話到此結束，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陳美玲放下手機，輕輕吐出一口氣。邀請發出去了，對方也答應了，這件事就算定了。可她心裡那點微妙的波瀾，卻久久未能平息。
另一邊，趙志強正在醫院的病房裡陪著母親劉桂蘭吃午飯。
他收到陳美玲微信時，剛給母親削好一個蘋果。看到螢幕上的內容，他削蘋果的動作猛地頓住，刀尖差點劃到手指。
陳總的外公？周老先生？邀請他去家裡吃飯？
這個訊息太過意外，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他的第一反應是震驚和難以置信。老闆的外公，為甚麼要請他一個普通員工吃飯？雖然陳總說是欣賞他的能力，想聊聊市場，但這理由聽起來總讓人覺得有些……過於正式和特殊了。
緊接著湧上心頭的就是強烈的忐忑和不安。
這合適嗎？他只是一個打工的，雖然立了點功，但拿著公司的薪水，做好分內事是應該的。受到老闆這樣的私下邀請，還是去家裡，這完全不合規矩。會不會讓其他同事知道了覺得他刻意巴結上司？會不會讓陳總為難？
而且，那是陳總的家，是她最私人的空間。還有她那位據說曾經是市商務局幹部的外公。那種場合，那種人物，他該如何自處？他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萬一說錯話做錯事，豈不是給陳總丟臉，也讓自己難堪？
自卑感和對未知場合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下意識地就想打字回覆拒絕。
“志強，怎麼了？誰的資訊？工作上又有事了？”劉桂蘭注意到兒子看著手機發愣，臉色變幻不定，關心地問道。
趙志強回過神，連忙收起手機，勉強笑了笑：“沒，沒事媽。就是一個……普通訊息。”他不想讓母親擔心這些工作上的複雜人際關係。
他重新拿起蘋果，卻有些心不在焉。母親的問話打斷了他立刻拒絕的衝動，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
直接拒絕陳總外公的邀請，似乎更不合適。那是一位長輩，是出於好意和感謝發出的邀請。他如果生硬拒絕，豈不是顯得不識抬舉，辜負了對方的好意，也讓代為傳話的陳總下不來臺。
可是答應……他又實在心裡沒底。
他腦海裡閃過陳美玲的臉龐，想起她昨晚在慶功宴上讚賞的眼神，想起這一週來兩人並肩作戰的默契。或許……這真的只是一次單純的感謝和交流？是自己想太多了？
猶豫再三，顧慮重重之下，他還是選擇了最穩妥、最不會出錯的回應方式——用絕對恭敬和公事化的態度接受邀請。這樣既不會駁了對方面子，也劃清了界限，表明自己清楚這只是基於工作表現的客套，不會有任何非分之想。
於是，他編輯了那條禮貌而疏離的資訊，傳送了出去。
傳送之後，他的心並沒有因此平靜下來，反而更加七上八下。答應是答應了，可明天的晚飯，儼然成了壓在他心上的一塊大石。
“媽，”他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如果……如果一個領導的長輩，因為你工作表現好，邀請你去家裡吃飯，你會去嗎？”
劉桂蘭正在喝粥，聞言抬起頭，看著兒子：“領導的長輩？是你們陳總家的長輩？”
趙志強沒想到母親這麼敏銳，愣了一下，點點頭：“嗯。”
劉桂蘭放下碗，仔細看了看兒子的神情，溫和地笑了：“去啊，為甚麼不去？人家這是看得起你，覺得你小夥子不錯，是好事啊。去了就大大方方的，該謝謝謝謝，該吃飯吃飯，少說話，多聽老人家說，總沒錯的。”
母親樸實的話語像一陣暖風，稍稍吹散了他心頭的些許陰霾。是啊，或許真是自己想複雜了。就當是去完成一項額外的、需要謹慎應對的工作任務吧。
“嗯，我知道了。”趙志強點點頭，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份沉甸甸的忐忑並未完全消失。
他又陪著母親說了一會兒話，才離開醫院。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著明天晚飯的事。穿甚麼衣服？要不要帶點禮物？帶甚麼合適？去了該聊些甚麼？萬一冷場了怎麼辦？無數個問題在他腦海裡盤旋。
他甚至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搜尋起“去領導家吃飯注意事項”、“和退休老幹部聊天話題”之類的內容，看得自己更加緊張。
這種緊張感，一直持續到第二天。週日一整天，他都有些心神不寧，既盼著晚上快點到來好早點解脫，又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讓他再多做些準備。
他翻遍了衣櫃，最後選了一件看起來最穩重、但也不會過於正式的襯衫和休閒長褲，反覆熨燙平整。又特意去了一趟水果店，精心挑選了一個果籃，覺得既不失禮，也不會顯得太過貴重刻意。
每準備一樣，他都覺得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夠好，會不會出錯。
這種久違的、類似於初次面試般的緊張感，讓趙志強自己也感到有些好笑。他經歷過那麼多商業談判和難纏的客戶，都能應對自如，卻偏偏對這樣一頓家常便飯感到手足無措。
或許，他在意的並不是飯局本身，而是邀請他的那個人，以及那個人背後的世界所帶來的無形壓力，還有他自己那份無法言說、卻又真實存在的、小心翼翼隱藏起來的心思。
這一切，都讓今晚這頓普通的家常便飯，變得格外不同尋常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