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長辦公室厚重的紅木門隔絕了外面的窺探,卻關不住室內更加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華的城市景象,但室內的三人顯然都無暇欣賞。
王福貴沉著臉,踱步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卻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用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首先看向了還在抽抽搭搭、演技精湛的王雨婷。
“哭甚麼哭!有點樣子沒有!”他呵斥了一句,但語氣裡聽不出多少真正的怒氣,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開場白,“多大點事,就跑到公司來鬧?你的教養呢?”
王雨婷被父親一吼,哭聲小了些,但依舊拿著紙巾擦拭著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委屈地扁著嘴,小聲嘟囔:“是他先欺負我的……天天懷疑我……”
王福貴沒再理會她,而是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臉色鐵青、緊握著拳頭的趙志強。那目光銳利而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不滿。
“志強,”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長輩和上位者雙重身份的威嚴,“我一直覺得你是個懂事、穩重的孩子。男人,尤其是像你這樣處在關鍵位置上的男人,應該以甚麼為重?是事業!是前途!”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深沉,語氣帶著“推心置腹”卻實則施壓的意味:“家裡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值得你這麼大動干戈?鬧得滿城風雨,讓全公司的人看笑話?你的心胸要開闊一點,眼光要放長遠一點!”
他完全不去追問所謂的“懷疑”到底是甚麼,也不關心女兒究竟做了甚麼,直接就將定性地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將過錯方指向了“心胸不夠開闊”的趙志強。
“雨婷她甚麼性子你不知道嗎?從小被家裡慣壞了,有點小性子,小孩子脾氣,你一個大男人,多讓著她點,哄著點,不就行了?跟她較甚麼真?”王福貴說得理所當然,彷彿王雨婷的一切無理取鬧都是可以被包容的特權。
“別整天把精力浪費在這些有的沒的事情上!”他的語氣加重,帶上了明確的警告意味,“心思多用在工作上!宏遠的專案,還有其他幾個大單子,都到了關鍵時候,公司全指著你們銷售部出業績!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要是因為家裡的私事影響了工作,出了岔子……”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透露出的威脅,比任何語言都更加清晰——你這個銷售經理的位置,很多人盯著呢。
自始至終,他都在偏袒。偏袒得明目張膽,偏袒得毫不講理。在他眼裡,女兒的胡鬧是“小孩子脾氣”,女婿的質疑和憤怒就是“不懂事”、“心眼小”、“影響工作”。公司的顏面和業績,遠高於趙志強個人的尊嚴和感受。
趙志強站在那裡,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冰冷之後是灼燒般的憤怒。他看著王福貴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再看看旁邊雖然低著頭、但嘴角卻抑制不住微微上揚、明顯得意洋洋的王雨婷,一股巨大的、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和噁心感瘋狂地翻湧。
他很想大聲吼出來,想把那些照片和轉賬記錄摔在王福貴臉上,想問問他們王家的人到底還有沒有一絲一毫的廉恥和公平!
但是……他不能。
母親躺在ICU裡,每一天都需要鉅額的費用。他現在絕對不能失去工作。失去了這份工作和收入,他就真的走投無路了。王福貴輕易就能讓他滾蛋,甚至讓他在這個行業裡都難混下去。
現實的冰冷枷鎖,比任何憤怒都更有力地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用力之猛,以至於臉頰兩側的肌肉都微微凸起、痙攣著。他垂下眼瞼,遮擋住眼底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恨意和屈辱,將所有翻騰的情緒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聽到自己乾澀、嘶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在辦公室裡響起:
“爸,您說得對。”他幾乎是逼著自己吐出每一個字,“是我不夠冷靜,是我……想多了。以後……我不會了,我會好好工作。”
違心的話語像帶著倒刺的鉤子,從喉嚨裡艱難地拖出來,每說一個字,都颳得他血肉模糊。
王福貴似乎對他的“認錯”態度還算滿意,緊繃的臉色稍緩,點了點頭:“嗯,知道錯了就好。以後有甚麼事,家裡解決,別拿到公司來。出去吧。”
王雨婷也終於滿意了,她得意地瞥了趙志強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吧,我爸還是向著我的,你鬥不過我的。”
趙志強沒有再看他們任何人一眼,只是低著頭,啞聲應了一句:“是。”
然後,他轉過身,腳步有些僵硬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間豪華卻讓他感到無比噁心和壓抑的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
他挺直的背脊在門關上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又強迫自己站穩,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穿過外面辦公區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那顆心已經被憤怒、屈辱和冰冷的決絕徹底填滿。
離婚。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如此堅定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這個畸形的、充滿欺騙和壓迫的婚姻,他必須逃離!不惜一切代價!
只是,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和更周密的計劃。他需要等待一個時機,一個能讓他徹底擺脫王家控制、並拿到自己應得一切的時機。
隱忍,是為了最終的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