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陪了母親一夜，天剛矇矇亮，趙志強就不得不拖著疲憊的身體趕往公司。母親的病情稍微穩定，但ICU的費用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不能失去工作，哪怕一天也不行。
他換上了那套唯一的、袖口磨損的工裝西裝，試圖維持住最後一絲體面，但眼底濃重的血絲和無法掩飾的憔悴，還是出賣了他的狀態。
他剛在辦公桌前坐下，試圖集中精神處理積壓的檔案，內線電話就刺耳地響了起來。
是董事長辦公室打來的，王福貴的秘書通知他立刻過去一趟。
趙志強的心下意識地提了一下。是問母親的情況嗎？雖然不抱太大希望，但一絲微弱的期待還是悄然升起。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走向那間位於走廊盡頭的、象徵著公司最高權力的辦公室。
敲開門，王福貴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背後是巨大的落地窗，俯瞰著城市繁華的景象。他正在看一份檔案，頭也沒抬，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爸，您找我？”趙志強依言坐下，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恭敬的姿態。
王福貴沒有立刻回應，而是不緊不慢地看完最後一頁，簽上名字，合上資料夾，這才抬起頭。他的目光銳利而冷靜，像鷹隼一樣掃過趙志強，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
“宏遠地產那個專案，進行到哪一步了？報價對方反饋怎麼樣？甚麼時候能籤合同？”他一連丟擲幾個問題，語速很快，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志強怔了一下，心底那絲微弱的期待瞬間破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涼的現實感。他穩住心神，儘量清晰地彙報：“初步報價已經提交，對方採購總監對部分條款有些異議，主要是付款週期和保修年限方面，我約了他明天下午打球，準備當面再深入溝通一下，爭取拿下。”
王福貴聽著，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臉上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等趙志強說完，他沉默了幾秒，忽然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更加深沉，帶著明顯的警示意味。
“嗯。這個專案對公司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岔子。”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具壓迫感，“我知道你家裡最近有點事。”
趙志強的心猛地一緊，抬眼看著岳父。
但王福貴接下來的話，徹底澆滅了他任何幻想：“但是，志強，你要搞清楚，公私要分明。不能因為家裡的私事，就影響了公司的正事。公司請你來，是創造價值的，不是來做慈善、體諒你個人困難的。”
他的語氣變得冷硬：“銷售部經理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你如果因為私事頻繁請假，或者狀態不佳導致專案出問題，耽誤了公司的業績……”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後面的威脅赤裸裸地懸在空中。那眼神分明在說：公司不養閒人。
趙志強感覺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起。他明白了，王福貴叫他來，根本不是關心他母親的病情，甚至不是真正關心專案進度，而是藉此機會警告他，提醒他擺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因為“私事”影響了給王家賺錢。
“爸，我明白。工作我不會耽誤的，宏遠地產的專案我一定會拿下來。”趙志強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聲音平穩地保證道，儘管內心一片冰冷。
“嗯，明白就好。出去做事吧。”王福貴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覆，不再多看他一眼，重新拿起了一份檔案，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趙志強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地走出了董事長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那個冰冷的世界。他站在空曠的走廊裡，只覺得剛才那短短的幾分鐘，比熬夜守護母親還要疲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朝銷售部走去。
剛走到部門辦公區的門口，還沒進去，就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壓低的、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幾個同事正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表情各異。
“……真的假的？他岳父家那麼有錢，真一分錢不出？” “誰知道呢，聽說他媽在ICU，一天就好幾萬呢……” “嘖嘖，看來這豪門女婿也不好當啊，表面光鮮罷了……” “估計是人家根本沒把他當自己人看吧……” “小聲點，他好像來了……”
不知是誰眼尖瞥見了他，議論聲戛然而止。那幾個聚在一起的同事像受驚的鳥雀一樣瞬間散開，迅速回到自己的工位，假裝忙碌地對著電腦螢幕，或者拿起檔案匆匆走過，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但那些零星飄入耳中的話語，像帶著毒的針，精準地刺入趙志強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岳家不肯出錢……表面光鮮……沒把他當自己人……
這些話是誰傳出來的？是張秀蓮在牌桌上無意間透露的？還是王博文在公司裡故意散佈，以此取樂或者進一步打壓他？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和難堪。他彷彿成了一個透明的、被所有人圍觀議論的笑話。同事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上下級關係，裡面摻雜了好奇、憐憫、甚至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他僵硬地走到自己的辦公位坐下，感覺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窒息。明明是在工作了多年的熟悉環境，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陌生和無助。
岳父的冰冷警告，同事的竊竊私語，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從工作和人際兩個層面，同時將他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要讓他窒息。
他坐在電腦前，螢幕上的字跡變得模糊不清。巨大的工作壓力、母親的醫療費、家庭的冰冷、同事的異樣眼光……所有這些重擔同時壓下來，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他握了握拳，又緩緩鬆開。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現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揉了揉臉，試圖將那些雜亂的情緒全部壓下去，然後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螢幕上，集中到那個關乎他能否保住工作的專案上來。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透著一種孤軍奮戰的僵硬和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