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終於在一種看似熱鬧和諧的氛圍中開始了。精美的菜餚一道道上來，傭人們穿梭忙碌著。長桌的主位區域，推杯換盞，笑語喧譁，氣氛熱烈。王福貴臉上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和些許滿意，偶爾與旁邊的叔伯低聲交談幾句。
趙志強縮在餐桌最末尾的矮凳上，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面前的餐具幾乎沒怎麼動，只是偶爾機械性地夾一筷子離自己最近的菜，食不知味。周圍的喧囂與他無關，那些關於生意、投資、海外旅行的討論，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他融不進去，也不想融入。他只盼著時間快點流逝，這場煎熬早點結束。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活躍。作為王家的長子，宏達建材的銷售總監，王博文顯然認為自己是這場家庭聚會的重要角色之一。他端著酒杯，臉上帶著酒意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得意，開始挨個敬酒，說些場面話。
敬過主位的長輩，敬過同輩的兄弟姐妹，他的目光 最終，慢悠悠地、帶著一絲戲謔地，落在了長桌最末尾，那個一直低著頭，試圖把自己隱藏起來的趙志強身上。
王博文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音量，確保整個餐桌的人都能清晰地聽到他的聲音：“哎喲，光顧著跟別人喝了，差點把我們自家人給忘了。”
他的話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許多目光順著他的視線，齊刷刷地投向了角落裡的趙志強。
趙志強身體一僵，握著筷子的手頓住了，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只見王博文舉著酒杯，踱步走到趙志強附近，並沒有真正靠近，只是隔著一小段距離，用一種極其誇張的、彷彿發現了甚麼新奇事物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趙志強，特別是他身上那套穿了三年、袖口磨損的工裝西裝。
“我說妹夫啊，”王博文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和惡意，“你這可就不夠意思了啊。聽說你今年在公司，業績做得相當不錯啊，沒少給公司賺錢，自個兒肯定也沒少撈……哦不，沒少賺吧？”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繼續大聲說道，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人：“可你這……怎麼還穿著這麼一身……這麼樸素的行頭？這西裝，我看著怎麼這麼眼熟呢？是不是三年前公司統一發的那批？這袖口都磨得起毛了呀！”
餐桌上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人都帶著看熱鬧的表情，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一些年輕的小輩甚至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竊笑聲。
趙志強的臉頰猛地燒了起來，血液轟的一下衝上頭頂。他感到無比的難堪，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王博文顯然很滿意自己製造的效果，他故作恍然大悟狀，一拍腦門，聲音更加響亮，語氣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哦——我明白了！妹夫你這是太孝順了！是不是把錢都寄回老家，給你媽補貼家用去了？真是大孝子啊！值得我們學習！”
這話一出，幾個本來就瞧不起趙志強出身、又喜歡巴結王博文的親戚，再也忍不住，發出了更加明顯的嗤笑聲。雖然很快掩飾性地用喝酒或咳嗽掩蓋過去，但那笑聲如同耳光，清晰地扇在趙志強臉上。
王博文似乎還覺得不夠，他晃著酒杯，擺出一副“我很大度很理解你”的姿態，用一種極其虛偽的、拉長調子的語氣繼續著他的“玩笑”：“唉，也是，理解，理解。你們老家那邊，鄉下地方，親戚朋友多，人情往來，開銷大嘛！不像我們，哎，想花錢都找不到地方花！”
“理解，理解！”他又重複了一遍，彷彿這是對趙志強最大的恩賜和寬容。
看似是“理解”，實則每一個字都在強調趙志強的“窮酸”，強調他與這個家的“格格不入”，都在公開處刑他的自尊。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趙志強身上，有嘲弄，有鄙夷，有冷漠，有看戲的興味，唯獨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連主位上的王福貴，也只是淡淡地朝這邊瞥了一眼，沒有任何表示，預設了長子這種羞辱人的行為。
王雨婷正和旁邊的姐妹討論最新款的口紅色號，聽到這邊的動靜和笑聲，才漫不經心地朝這邊瞥了一眼。看到趙志強漲紅著臉、低著頭的樣子，她只是不耐煩地翻了個小小的白眼，嘟囔了一句“又來了”，便立刻又轉回頭，繼續她之前的話題，完全沒有要為自己丈夫解圍的意思，彷彿那是一件與她無關的、甚至有些丟臉的事情。
趙志強感覺自己的臉皮像是被人硬生生撕了下來，放在地上踐踏。巨大的屈辱感像岩漿一樣在胸腔裡翻滾，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想站起來反駁，想狠狠一拳砸在王博文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
但他不能。
他想到ICU裡奄奄一息的母親，想到那鉅額的治療費，想到自己還不能失去這份工作……所有的憤怒和血性，最終都被殘酷的現實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只能強迫自己，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抬起頭，臉上擠出一種比哭還難看的、極其僵硬的笑容，聲音乾澀地回應道：“哥……你說笑了……”
然後，他像是再也無法承受那些目光，猛地低下頭，假裝被食物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藉此掩飾自己幾乎要失控的情緒和那雙因為極力隱忍而佈滿血絲、微微泛紅的眼睛。
餐桌上的話題很快又轉移了，彷彿剛才那段小插曲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助興節目。笑聲再次響起，推杯換盞繼續。
只有趙志強，依舊僵硬地坐在那個冰冷的矮凳上，周圍的喧囂彷彿都隔了一層膜。他低著頭，看著面前精緻瓷盤裡昂貴的菜餚，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那勉強擠出的笑容還僵在臉上，像一張醜陋的面具，面具之下，是幾乎要將他徹底撕裂的憤怒和冰涼刺骨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