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博文那充滿嘲諷的話音剛落,餐桌上那片刻的寂靜彷彿被無限拉長。各種意味不明的目光——有戲謔,有鄙夷,有純粹的看熱鬧——像聚光燈一樣打在趙志強身上,灼得他臉頰發燙,無地自容。他死死地盯著面前骨瓷碗裡精緻的花紋,彷彿要將那細膩的紋理看出一個洞來,才能勉強壓下喉嚨裡翻湧的苦澀和眼底洶湧的酸脹。
他多希望此刻能有人出來說句話,哪怕只是輕描淡寫地轉移一下話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尷尬。
然而,他沒有等到解圍,卻等來了更致命的一擊。
一個嬌俏卻冰冷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和埋怨,輕飄飄地響了起來,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哥,你就別擠兌他了。他就這窮酸樣,我說了多少次讓他買件新西裝,人模狗樣地穿出來也像點樣子,可他就是不聽啊!摳摳搜搜的,我能有甚麼辦法?我也很無奈啊。”
是王雨婷。
趙志強猛地抬起頭,動作快得甚至能聽到自己頸椎發出的輕微聲響。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妻子,那個此刻正優雅地握著高腳杯,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彷彿在談論天氣般隨意笑容的女人。
他的眼睛因震驚而睜得極大,瞳孔深處清晰地倒映出王雨婷那張妝容精緻的臉。那目光裡,有驚愕,有困惑,更有一種被最親近之人從背後狠狠捅刀的巨大傷痛和難以置信。
她怎麼會……她怎麼能?
在三年來無盡的冷漠和經濟控制之後,在拒絕拿出救命錢之後,在他被迫坐在這個屈辱的角落之後……她非但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和維護,反而在她哥哥公開羞辱他的時候,笑著附和,再親手將他的尊嚴徹底碾碎!
王雨婷似乎感受到了他灼熱的、帶著質問的目光,她側過頭,目光與趙志強的視線在空中相遇。有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一絲極細微的慌亂或心虛一閃而過,快得讓人幾乎捕捉不到。
但下一秒,那絲情緒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理直氣壯的、甚至帶著惱羞成怒的強硬。她非但沒有迴避,反而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難道我說錯了嗎”的眼神瞪了回去,紅唇撇了撇,彷彿趙志強的震驚和受傷才是不可理喻的事情。
這一刻,趙志強感覺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餐桌上的笑語、杯盤的碰撞聲、甚至他自己的心跳聲,全都褪去,只剩下一種徹頭徹尾的、心死般的冰冷,從心臟最深處迅速蔓延開來,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來,在她心裡,他始終就是這樣一個“窮酸”、“摳搜”、“拿不出手”的形象。原來,她從未將他視為平等的丈夫,而只是一個讓她“無奈”、讓她“沒面子”的附屬品。原來,他們之間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婚姻,連最後一絲虛假的溫情,都不復存在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曾經讓他心動不已的美麗面孔,此刻卻只覺得陌生而可怕。三年來的隱忍、付出、甚至是被剝奪的一切,都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噗嗤……”不知是哪個年輕的小輩沒忍住,率先發出了一聲低笑。
這聲笑像是一個開關,瞬間引燃了餐桌上壓抑許久的曖昧氣氛。更多的低笑聲、竊竊私語聲窸窸窣窣地響起,那些目光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王博文顯然對妹妹的“助攻”非常滿意,他得意地晃著酒杯,用一種勝利者的姿態睥睨著趙志強,彷彿在說:“看吧,連你老婆都這麼說你。”
張秀蓮臉上則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神色,彷彿王雨婷終於“認清現實”,說了句“明白話”。王福貴依舊端坐主位,面無表情,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無足輕重的背景音。
趙志強孤立無援地坐在那個冰冷的矮凳上,彷彿被徹底遺棄在荒蕪的冰原之上。
他緩緩地低下頭,重新將目光投向面前的碗碟。精美的菜餚依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但他卻感到一陣陣強烈的反胃。手中的筷子重若千斤,他再也無法抬起任何一筷。
食物堵在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極致的難堪和冰冷的絕望,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罩住,讓他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只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湧來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異樣目光和無聲的嘲笑。
他坐在一片虛假的歡聲笑語和奢華喧囂之中,卻只覺得置身於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荒漠。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麻木的、卻又是如此清晰的絞痛。
那是最後一絲希望徹底熄滅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