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終究還是到了,像一道無法迴避的刑期。
趙志強在醫院ICU外守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才在走廊的塑膠椅上勉強閤眼眯了一會兒。母親的情況依舊不穩定,時而清醒,時而昏睡,每一次監護儀的異常報警都讓他的心臟揪緊。但即便如此,他還是不得不在清晨時分,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離開醫院。
他必須去參加王家的聚會。王福貴的命令,他不敢違抗,也不能違抗。
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摸了摸口袋裡乾癟的錢包,裡面只剩下這個月生活費裡勉強省下的幾百塊錢。這點錢,對於ICU裡每天都在瘋狂燃燒的治療費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但現在,他還要從這牙縫裡摳出一點來,去應付另一個讓他窒息的場合。
按照禮數,去參加王家的家庭聚會,他不能空著手。尤其是那些勢利眼的親戚都在,他若是兩手空空,指不定會被編排成甚麼樣子,王雨婷和她母親張秀蓮的臉色也會更加難看。
他拐進了一家大型超市。週末的超市人聲鼎沸,到處都是採購年貨、其樂融融的家庭。這種熱鬧和溫馨,與他內心的冰冷和焦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推著一輛購物車,漫無目的地在貨架間穿梭。保健品專區,各種包裝精美、號稱能延年益壽的禮盒琳琅滿目,價格標籤上的數字讓他望而卻步,隨便一盒就足以耗盡他所有的現金。菸酒專區,名煙名酒更是他不敢奢望的存在。
他像一個孤魂野鬼,徘徊在相對平價的食品區。最終,他的購物車裡,只放了兩盒最普通、最便宜的打折水果禮盒——裡面的蘋果個頭不大,甚至有些表皮已經不夠光滑。還有一箱正在促銷的純牛奶。
這就是他能拿出的、最“體面”的禮物了。寒酸得讓他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燒。
去收銀臺結賬時,他看著那兩盒水果和一箱牛奶被掃碼,聽著機器報出的那個對他來說依然不算小的數字,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這些錢,本來可以給母親買好一點的營養品,或者支付幾小時的ICU費用……
提著這寒酸的禮物走出超市,他站在街邊,看著車水馬龍,一時間竟有些茫然,不知該往何處去。
離聚會開始還有一點時間。他鬼使神差地沒有直接去公交車站,而是踱步到了超市旁邊的一家大型購物中心門口。櫥窗擦得光亮如鏡,裡面陳列著最新款的冬季時裝。
他停下腳步,看著櫥窗裡模特身上那件剪裁優良、面料厚實的深色羊毛大衣,標籤上的價格是他好幾個月的工資總和。他又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
還是那套穿了三年、袖口已經磨得起毛邊的公司工裝西裝,裡面是洗得有些發舊的襯衫。為了禦寒,他在外面套了件很多年前買的、已經有些褪色的羽絨服。腳上的皮鞋,還是結婚時買的,鞋跟已經有些傾斜,鞋面也佈滿了無法徹底擦乾淨的磨損痕跡。
櫥窗的玻璃,像一面冷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他的寒酸與窘迫,與櫥窗內那個光鮮亮麗、價格不菲的世界形成了無比殘酷的對比。
一股深刻的自卑感,混合著無力的憤怒,像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想起王雨婷那些塞滿衣帽間的名牌包包和當季新裝,想起王博文隨手戴的一塊表就價值數十萬,想起王家別墅裡隨便一個擺設都可能抵得上他母親一年的藥費……
而他,卻要為了兩盒打折水果和一箱牛奶計算半天,穿著破舊的鞋子,去參加那個富麗堂皇的聚會。
他可以想象,當他把這寒酸的禮物遞上去時,張秀蓮那挑剔而鄙夷的眼神,王雨婷那毫不掩飾的嫌棄,還有那些親戚們看似客氣實則嘲諷的竊竊私語。
外在的寒酸,註定了他內在的屈辱。這場聚會,從他踏入超市選擇禮物的那一刻起,或許更早,從他不得不低頭答應參加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他難堪的結局。
他拎著那輕飄飄卻又沉重無比的塑膠袋,在昂貴的櫥窗前站了許久,直到冷風吹得他渾身冰涼,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櫥窗裡那個衣著光鮮、與他截然不同的倒影,然後深深地低下頭,拉緊了舊羽絨服的拉鍊,像是要將所有的自卑和難堪都緊緊包裹起來,轉身,快步走向公交車站。
手中的塑膠袋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裡面的牛奶盒和水果盒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彷彿在不停地提醒著他,他與那個即將踏入的世界,有著怎樣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的心,比這冬日的寒風,還要冷上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