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間一到,趙志強立刻衝出了公司大樓。他沒有去食堂,甚至顧不上吃一口東西。時間緊迫,醫院給的期限像一把刀懸在頭頂,他必須利用每一分每一秒去搞錢。
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飄起了冰冷的雨絲,漸漸瀝瀝,不大,卻足夠打溼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趙志強沒有帶傘,他也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攥著一張從網上匆匆抄下來的地址清單,上面是幾家看起來“門檻較低”的小額貸款公司和典當行。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後可能的途徑了。
第一家,藏在一個老舊寫字樓的角落裡。門口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貼了張列印紙。裡面坐著兩個紋身大漢,煙霧繚繞。趙志強剛說明來意,對方就報出了一個高得離譜的利息,簡直是明目張膽的搶錢。並且要求他提供房產證、行車證做抵押——這些東西,他一樣都沒有,都在王雨婷名下。
“沒有抵押?那不行不行,快走快走,別耽誤老子時間!”對方不耐煩地揮手趕人。
第二家,看起來稍微正規些,但一聽他沒有固定抵押物,只能做純信用貸款,稽核人員打量了一下他溼漉漉、略顯寒酸的衣著,眼神裡就帶上了輕蔑。
“先生,不是我們不相信你,但你這種情況,風險太高了。除非你有公務員或者大型國企的擔保人,否則……”對方的話沒說完,但拒絕的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第三家,典當行。穿著唐裝的老師傅推著老花鏡,看著他掏出來的唯一值錢東西——那塊他戴了多年的普通腕錶,搖了搖頭。
“小夥子,這表……不值甚麼錢啊。最多……五百塊。杯水車薪啊。”老師傅嘆了口氣,“你還有別的嗎?金項鍊?玉器?家裡有沒有老物件?”
趙志強苦澀地搖搖頭。他渾身上下,除了那部螢幕碎裂的舊手機,再也找不出第二件能換錢的東西。就連這塊表,還是他大學畢業時母親用省吃儉用攢下的錢給他買的。
雨漸漸大了起來,從雨絲變成了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地上,也砸在趙志強身上。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典當行,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他的頭髮和單薄的西裝外套,讓他冷得打了個哆嗦。
但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餓。一種徹底的、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無力感籠罩著他。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高利貸不敢碰,正規渠道走不通,典當無物可當……難道真的眼睜睜看著母親……
他不敢想下去。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像個遊魂一樣,漫無目的地在雨中走著,任憑雨水沖刷,神情麻木而沮喪,彷彿整個世界都失去了顏色。
不知不覺間,他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他茫然地抬頭,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家看起來規模不小的公司門口,似乎圍了幾個人,聲音有些嘈雜。
若是平時,他絕不會多管閒事,但此刻他心灰意冷,只是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公司門口的招牌是“誠信商貿”。門口,一個穿著皮夾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李老闆)正情緒激動地大聲嚷嚷,臉漲得通紅,手指幾乎要戳到對面一個人的臉上。
“你們誠信商貿就是這麼做生意的?!說好昨天下午到的貨!現在都快第二天中午了!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我超市的貨架都空了!顧客投訴電話都快打爆了!你們這不是坑人嗎?!還誠信?我看是坑人商貿吧!”
被指責的物件,是一位年輕的女性。她穿著一身合體的職業套裝,身姿挺拔,站在屋簷下,雨後的微光勾勒出她清晰冷靜的側臉。她沒有打傘,但神情鎮定,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咄咄逼人而露出絲毫慌亂或惱怒。
趙志強下意識地停在了幾步開外,雨水順著他額前的頭髮滴落,他怔怔地看著那邊。
只見那位年輕女子(陳美玲)並沒有急著爭辯,而是耐心地等客戶發洩完,才冷靜地開口,聲音清亮而沉穩:“李老闆,您先別急,消消氣。這次確實是我們公司的失誤,物流環節出了意外,耽誤了您的貨,我非常抱歉。”
她先乾脆利落地承認了錯誤,沒有找任何藉口,這讓暴怒的李老闆語氣稍緩,但依舊氣哼哼的:“光道歉有甚麼用?我的損失誰負責?!”
“損失我們當然負責。”陳美玲毫不猶豫地說,她轉頭對旁邊的一名員工快速吩咐,“小張,立刻聯絡倉庫,優先調配李老闆的貨,安排專車,兩個小時之內,必須送到李老闆的超市!”
然後,她重新看向李老闆,語氣真誠而果斷:“李老闆,耽誤了您的生意,是我們的責任。除了立刻送貨上門之外,按照合同,我們願意現場支付您兩千元違約金,作為補償。您看這樣可以嗎?”
她說著,竟然真的從隨身的手包裡拿出一個信封,看樣子是常備的現金,當場點出二十張百元鈔票,遞向李老闆。
這一連串的操作,乾淨利落,道歉、解決問題、賠償,一步到位,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李老闆顯然也沒料到對方如此爽快,愣了一下,臉上的怒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了。他接過錢,語氣緩和了不少:“呃……陳總,你這……哎,行吧行吧,兩個小時是吧?我可等著了!下次可不能再這樣了!”
“您放心,絕對沒有下次。後續我會親自跟進物流整改,保證不會再出現類似問題。這次真的非常抱歉。”陳美玲再次誠懇道歉,並親自將李老闆送到車邊。
一場原本可能鬧得很難看的糾紛,就在她冷靜高效的處理下,迅速平息了。客戶滿意離開,公司的信譽也得到了維護。
趙志強站在原地,渾身溼透,像個落湯雞,怔怔地看著那個叫“陳總”的年輕女子。
在陰冷的雨幕和剛才自己經歷的一系列冷漠拒絕之後,眼前這個女子處理危機時展現出的冷靜、擔當、果斷和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場,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光,意外地穿透了他心中的絕望和麻木,讓他冰冷的心湖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他看到她轉身準備回公司,側臉在雨後的光線下顯得清晰而柔和,但眉宇間又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堅韌和幹練。
只是短暫的一瞥,一個模糊的印象。他很快收回目光,意識到自己的狼狽和失態,也清楚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低下頭,拉緊溼透的衣領,繼續拖著沉重的步子,茫然地向前走去,重新沒入冰冷的雨幕之中。
身後的誠信商貿公司門口,恢復了平靜,彷彿剛才那場小小的風波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