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焦灼的等待和巨大的壓力下,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灌了鉛。趙志強守在母親病床邊,眼睛死死盯著監護儀上那些起伏的曲線和數字,彷彿只要稍一錯眼,那代表生命跡象的波紋就會變成一條冰冷的直線。
口袋裡,那部螢幕碎裂的舊手機沉默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得他心口發慌。孫佳明那三萬塊已經繳了上去,但如同投石入海,僅僅濺起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水花,後續的費用依舊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亙在眼前。
絕望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要讓他窒息。在一片混沌的焦慮中,一個被他理智死死壓制的念頭,又不合時宜地、頑固地冒了出來——王雨婷。
儘管她已經把話說得那麼絕,做得那麼狠,但……那畢竟是十萬塊!是母親的命!或許……或許她只是一時氣話?或許看到他再次低聲下氣地哀求,會念及一點點舊情?或許她冷靜下來後,會後悔?
這種想法近乎天真,甚至帶著一點自取其辱的卑微,但在走投無路的絕境下,卻成了他下意識想要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顫抖著手,拿出手機,避開病房裡其他病人和護工,躲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他先是在微信聊天框裡輸入,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只發出極其卑微的一句:“雨婷,求你了,先借我五萬行嗎?就五萬!救我媽一命!我給你寫借條,算利息,以後做牛做馬還你!”
資訊傳送出去,綠色的對話方塊孤零零地懸在螢幕最下方。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沒有任何回應。對話方塊旁邊甚至連“已讀”的提示都沒有。
他的心一點點下沉。
他不死心,咬著牙,直接撥通了王雨婷的電話。聽筒裡傳來漫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響了七八聲之後,電話終於被接起了!
趙志強的心猛地一提,幾乎要脫口而出準備好的哀求之言——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王雨婷的聲音,而是一個冰冷而機械的女聲:“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不是被接起,是被直接結束通話了!
他不信邪,再次重撥。
這一次,只響了一聲,聽筒裡立刻就傳來了那個熟悉的、冰冷的提示音:“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她不僅結束通話,甚至可能將他拉入了黑名單!
趙志強握著手機,手臂無力地垂落下來,螢幕上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被這冰冷徹底的拒絕碾得粉碎。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就在這時,一名護士拿著資料夾走了過來,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表情:“趙先生,這是今天的費用清單,已經又欠費了。另外,這是醫生的通知,”護士遞過來一張紙,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如果明天上午之前,不能再續繳五萬元,一些非緊急的、但對你母親康復很重要的進口藥物和特殊護理就必須要停止了。醫院有規定,希望您能理解並儘快籌措費用。”
護士說完,略帶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停止用藥……
停止護理……
趙志強的手指猛地收緊,將那張薄薄的催款通知單捏得徹底變了形。紙張邊緣割著他的手心,卻遠不及這句話帶來的萬分之一刺痛。
明天上午……五萬……
王雨婷的絕情結束通話、岳母虛偽的施壓、同事朋友的推脫、醫院冰冷的催款單、母親蒼白的面容……所有畫面和聲音在他腦海裡瘋狂地交織、旋轉、爆炸!
巨大的壓力、極致的屈辱、對母親病情的恐懼、對金錢的無力感……所有這些情緒像積累了太久終於噴發的火山,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強撐的堅強!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像一頭髮瘋的困獸,跌跌撞撞地衝進旁邊的消防樓梯間。
樓梯間裡空曠、陰暗,只有安全出口標誌散發著幽綠的光。
“啊——!!!”
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痛苦到了極致的低吼終於衝破了他的喉嚨,嘶啞得不像人聲。
他猛地抬起拳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向冰冷堅硬的混凝土牆壁!
砰!
一聲悶響,手背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劇烈的疼痛傳來,卻奇異地掩蓋不住心臟那撕裂般的痛苦。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他額頭抵著冰冷粗糙的牆面,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聲音破碎不堪,混合著絕望的嗚咽,“媽……我對不起你……兒子沒用……我沒用……”
他一遍遍地用受傷的拳頭捶打著牆壁,彷彿只有透過這種自虐的方式,才能宣洩出那足以將他徹底摧毀的巨大痛苦和無力感。淚水混合著手背上的血,洇溼了灰色的牆皮。
就在他幾乎要被徹底的黑暗吞噬時,樓梯間的門被猛地推開。
“強子!”
孫佳明氣喘吁吁地出現在門口,臉上寫滿了擔憂。他顯然是從公司或者別的地方匆忙趕來的。一進門,他就看到了趙志強鮮血淋漓的手,和他那副瀕臨崩潰、痛苦不堪的模樣。
孫佳明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根本不顧趙志強身上的血汙和失控的狀態,一把將他死死地抱住,用力拍著他的後背,聲音也跟著哽咽起來:“強子!強子!別這樣!看著我!看著我!”
趙志強掙扎了一下,但孫佳明抱得極緊。
“沒事的!沒事的!天塌不下來!”孫佳明在他耳邊大聲喊著,試圖喚回他的理智,“還有我呢!聽見沒有!還有兄弟我呢!”
趙志強掙扎的力道漸漸小了,最終癱軟在好友的懷裡,像個迷路後終於找到家人的孩子,壓抑的哭聲終於再也忍不住,從喉嚨深處溢了出來,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孫佳明緊緊抱著他,任由他的眼淚和血弄髒自己的衣服,聲音堅定無比:“撐住!強子!你給我撐住了!阿姨還等著你呢!錢的事,我再想辦法!我一定再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昏暗的樓梯間裡,只剩下男人壓抑的痛哭和另一個男人堅定而溫暖的安慰。崩潰的邊緣,友情成了那唯一能拉住他不墜入深淵的繩索,雖然細,卻堅韌無比。